你有多能控制情绪,就有多自由

听朋友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

她在考博士的时候,总是感觉非常的焦虑,担心自己考不上,担心心仪的导师不要她。

那个时候的男友试图安慰她:“亲爱的,没关系的,尽力了就好。你看你考不上也还是个硕士,不要担心。”她觉得男友只会说这种不疼不痒的话丝毫没有安慰到她,因为她还是很焦虑。

后来,这种需要男朋友平复她的焦虑的心情日益增长,而男朋友的“无能”也越来越让她不满意,她选择了分手。

非常有趣的是,她现在的丈夫和前男友惊人地相似,但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不良情绪,所以期待别人做出改变,来让自己心情变好。
1

在知乎上看到一则知友关于情绪的回答,很受感触。

他的母亲是一个控制欲比较强烈的人。他的母亲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做的事完全是为他好。但是他母亲却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为他好”的控制背后,隐藏着更深刻的原因。

在他放弃土木工程专业,转学心理学的2年时间里,他和母亲曾经把彼此最不好的一面带了出来。

当时他被保送了研究生,但是在研一的时候,他决定退学,去学心理学。母亲几乎要疯了。因为她的母亲没有想到,一直都在按照她和父亲期待的人生轨迹前行的他,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大转折。

那时候,他母亲经常打电话跟他说:“因为你,我昨晚又失眠了”、“因为你,我又病了”、“如果你不这样,我的心情就会好很多,我就不会失眠或者焦虑了”……

知友一直很抗拒这样的说法,就像母亲在我小时候告诉他说,“我原来也是有梦想的,就是因为生了你,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一样,她在让我对她的情绪和她的人生负责。

知友的经历也让我体悟到,想要控制别人的人,通常都拥有着不稳定的自我和自我价值感,需要通过别人的语言和行为,来获得肯定或者安慰。
2

前段时间看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剧中大风厂职工王文革,他是个受害者,股权被贪官和奸商合伙弄走了,因此陷入狂怒,拿把刀架在老干部陈岩石的脖子上,想要寻求一个结果。结果却是他和贪官们一起锒铛入狱。

现实中有许多这样的人,一生都走不出自己的情绪,任凭情绪从心房到心室百转千绕,却不知如何克制。似王文革在维权,多不过是孤注一掷的情绪渲泄。

不加自控的情绪往往带来的都是具有杀伤力的坏结果。情绪化之所以具有这样的破坏力,不是因为情绪变化多而快,恰恰正是缺乏理性支配的表现。

换言之,造成伤害的不是情绪,而是对无法控制情绪而付诸行动。

曾经在一趟列车上,听到旁边一个阿姨跟他女儿谈到关于另一半具备什么特质最重要?我想到了地位,想到权利,想到财富,想到气度,却惟独没有想到“稳定的性格”。

在我初中的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给我印象深刻,剧中女主角梅湘南频频遭丈夫安嘉和施于的暴力,而每次都在打完之后也后悔万分,对自己行为表示自责,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频频久犯。

这种无法控制情绪的人就像埋藏在身边的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以爆炸,而最大受害者却是他最亲近的人。
3

以前的我总以为,人应该率性,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讨论方案有意见便公然指出,以为这就是真实。可这种真实带给我的刺痛程度大于不加掩饰带给我的自由程度。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在自己眼中的随性,说到底却是,对情绪下无法自由支配行为不成熟的表现。

我们往往也容易犯一种错误,总是要从自己的心里分泌出不良的情绪来,用这种情绪把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弄到一团糟。反倒是在对陌生的人或在陌生的场合,才会努力的用理智来控制自己。

把最坏的留给家人和朋友,把最好的却送给了陌生人,这也是许多人的人生,总感觉到不快乐的原因。

最后想说,我们面对纷纷复杂的世界的时候,自然会有丰富多变的情绪,每个人都会产生很多情绪,有没有情绪并不是问题,能不能用理性进行支配情绪下的行为才是我们面对的真正问题。

愿你能善待和管理你的情绪,别做它的奴隶。别忘了,你的情绪里藏着你的学识、魅力自由。

推荐阅读:《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美]奇普·康利 (Chip Conley)

作者: [美]奇普·康利 (Chip Conley)
副标题: 最有效的22个情绪管理定律
原作名: Emotional Equations
译者: [美]谢传刚
豆瓣评分: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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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也嗨了,该学习了。暑期5本必读的经典书推荐

暑假到了,时间多了。嗨也嗨了,该学习了。平时没有时间尽情阅读的书籍,暑假里可以痛痛快快看个够。

01《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茨威格 / 舒昌善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2015

那些充满“戏剧性”的历史时刻。战争都显得那么迷人,“滑铁卢一分钟”、“攻克拜占庭”印象很深刻,都想找一本拿破仑传来看了^^。每一篇都抛出了一个个大难题,在平凡生活中所遭遇的困惑和挫折,与那些人类的群星在历史的洪流中所遭遇的相比,是轻盈而微小的。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而使命也会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人,一拍即合。

作者: [奥地利] 斯蒂芬·茨威格
副标题: 十四篇历史特写(增订版)
原作名: Sternstunden Der Menschheit
豆瓣评分(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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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新版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将是国内迄今为止的最新版本,在广西师大版的基础上再增加两个章节,即将历史时刻特写从原来的12个增加到14个,所涉及的历史人物分别是西塞罗和“一战”时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三联新版所依据的版本,是德国费舍尔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人类群星闪耀时》,为迄今为止最新版本,该出版社是德国出版茨威格作品最全的出版社。

斯蒂芬·茨威格,于1881年11月28日在维也纳出生,自1919年至1933年生活在奥地利萨尔茨堡,1934年迁居英国,1940年获得英国国籍,随后在巴黎、纽约、巴西、阿根廷和乌拉圭等地短期逗留,做巡回演讲。1941年到达巴西里约热内卢,后移居巴西度假胜地彼得罗波利斯,1942年2月22日在该地和妻子一起自尽。

茨威格早年作为一个翻译家和诗人开始其文学生涯,翻译法语诗人艾米尔·维尔哈伦等人的诗作,1901年出版自己第一本诗集《银弦集》。他创作的小说和撰写的人物传记以及《人类的群星闪耀时》脍炙人口,在读者中的魅力经久不衰。在他身后于(1942)出版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是世人了解欧洲文化的经典名著。

02《维特根斯坦传》/ [英] 瑞·蒙克 / 王宇光 / 浙江大学出版社 / 2011

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丰富、深入、好读,公认为维特根斯坦的最佳传记。在我看,实是思想家传记中少见的佳作,不仅向我们展现了这位伟大思想家的深刻的灵魂生活,而且有助于我们理解他的哲学思想。

作者: [英] 瑞·蒙克
副标题: 天才之为责任
原作名: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豆瓣评分: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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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蒙克(Ray Monk),南安普顿大学教授,研究领域包括数学哲学、分析哲学的历史,并长期致力于哲学家专记写作。1991年蒙克因《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获得达夫·库珀奖。

03.富爸爸穷爸爸(最新修订版)/ 罗伯特·清崎 / 萧明 / 四川文艺出版社 / 2014

为什么你很努力,却不富有?一个原因是微观经济学中的“棘轮效应”:当收入增加时,你为了过上和圈里人同样的生活,开支也会增加,储蓄便会原地踏步。如果这时候你又选择了透支消费,那么不仅会恶化自己的现金流,同时也会让你的个人财务在遇到突发状况时不堪一击。如果不能合理地规划自己的收支,就是年入百万也会和教堂的老鼠称兄道弟。另一个原因是,富人和穷人的区别在于,富人有财产性收入,而穷人没有。穷人没有的原因,一是根本没有钱,买入资产也就无从谈起;二是没有正确的理财观念,不愿学习理财知识,不愿承担风险,即便这些风险是可管理或可承受的。清琦同学虽然一开始看上去有些反智,读书无用论,但他其实很看重学习,尤其强调快速学习。只是他让你学的是赚钱的知识,而不是学校的知识。

作者: 罗伯特·清崎 / 莎伦·莱希特
原作名: Rich Dad, Poor Dad: What the Rich Teach Their Kids About Money–That the Poor and Middle Class Do Not!
译者: 萧明
豆瓣评分: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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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崎有两个爸爸:“穷爸爸”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高学历的教育官员;“富爸爸”是他好朋友的父亲,一个高中没毕业却善于投资理财的企业家。清崎遵从“穷爸爸”为他设计的人生道路:上大学,服兵役,参加越战,走过了平凡的人生初期。直到1977年,清崎亲眼目睹一生辛劳的“穷爸爸”失了业,“富爸爸”则成了夏威夷富有的人之一。清崎毅然追寻“富爸爸”的脚步,踏入商界,从此登上了致富快车。清崎以亲身经历的财富故事展示了“穷爸爸”和“富爸爸”截然不同的金钱观和财富观:穷人为钱工作,富人让钱为自己工作!

罗伯特·清崎,是世界畅销理财书《富爸爸穷爸爸》的作者,被誉为“百万富翁的教父”和“金钱教练”,他出生在夏威夷一个教师家庭,大学毕业后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作为军官和舰载武装直升机飞行员,被派往越南战场。

1977年,罗伯特·清崎创建了一家生产尼龙钱包的公司,开始自己的商业生涯,大获成功。他经历了三次商海沉浮。1985年,第三次成为百万富翁后,他离开商界,与人创建了一家生意投资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教授生意和投资课程。他常年主持理财和投资教育的课程,还开发了一种教育玩具——《富爸爸现金流》游戏,帮助人们学会原来只有富人才懂得的金钱游戏。

莎伦·莱希特,一名注册会计师,又是玩具业和出版业的资深经理和咨询专家。她参与创造了一本电子书——《会说话的书》,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青少年的教育事业。她与清崎一起创作了《富爸爸穷爸爸》,将注意力转向现行教育体制所忽视的财商教育上,帮助人们提高财商,改善财务状况。

04.《自控力》/ [美] 凯利·麦格尼格尔 / 王岑卉 / 文化发展出版社 / 2012

认识自我,才能引导自己,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信谁看一次就会得到自控力,完全值得反复观看,时时疏通自己。而且书写得很易懂,每个节点都有自我挖掘和疏通法。

作者: [美] 凯利·麦格尼格尔
副标题: 斯坦福大学最受欢迎心理学课程
原作名: The Willpower Instinct:How Self-control Works,Why it Matters,and What You Can do to Get More of It
译者: 王岑卉
豆瓣评分: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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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健康心理学家,凯利·麦格尼格尔博士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管理压力,并在生活中做出积极的改变。多年来,通过观察学生们是如何控制选择的,她意识到,人们关于自控的很多看法实际上妨碍了我们取得成功。例如,把自控力当作一种美德,可能会让初衷良好的目标脱离正轨。所以,麦格尼格尔要求她的学生了解影响自控的生理学基础、心理陷阱和各种社会因素。麦格尼格尔吸收了心理学、神经学和经济学等学科的最新洞见,为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项目开设了一门叫做“意志力科学”的课程,参与过这门课程的人称其能够“改变一生”。这门课程就是《自控力》一书的基础。本书为读者提供了清晰的框架,讲述了什么是自控力,自控力如何发生作用,以及为何自控力如此重要。

凯利·麦格尼格尔教授(Kelly McGonigal, Ph.D.)是斯坦福大学备受赞誉的心理学家,也是医学健康促进项目的健康教育家。她为专业人士和普通大众开设的心理学课程,包括“意志力科学”(The Science of Willpower)和“在压力下好好生活”(Living Well with Stress),都是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历史上最受欢迎的课程。她还为《今日心理学》(Psychology Today)杂志网站开设了“意志力科学”博客。她目前居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洛阿尔托市。

05.《亲密关系》/ 罗兰·米勒 (Rowland Miller) / 王伟平 / 人民邮电出版社 / 2011

这本书写得非常吸引人。探索人们在社会上的行为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有趣,这本书从心理学的角度探索了亲密朋友、伴侣之间的关系。相信看了这本书,在于朋友或者伴侣、配偶相处会更有技巧一些,同时也能改善同他们的关系。

作者: 罗兰·米勒 (Rowland Miller) / 丹尼尔·珀尔曼 (Daniel Perlman)
原作名: Intimate Relationship
译者: 王伟平
豆瓣评分: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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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人类情感中最美妙的一种体验,古今中外关于爱情的伟大文学作品有许多,但从心理学角度对两性关系进行科学而系统总结的专著尚为数不多。

《亲密关系》从一出版,就立即获得了读者的普遍喜爱,不仅得到了专业人士的首肯,更是得到普通读者的高度评价。作者综合了心理学多个分支的研究理论和成果,用饶有趣味的论述,总结出人们在交往与沟通、爱情与承诺、婚姻与性爱、嫉妒与背叛等方面的行为特点和规律。

罗兰·米勒(Rowland S Miller):美国休斯顿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从事亲密关系教学25年之久,于2008年荣获人际关系研究国际学会卓越教学奖,并获得美国心理学会和Psi Chi的Edwin Newman杰出研究奖。

丹尼尔·珀尔曼(Daniel Perlman):美国北卡罗来那州立大学教授,从事家庭问题研究长达30年,曾经担任人际关系国际研究学会主席。

杨洁《敢问路在何方》我的 30 年西游路

1982 年的春节,电视系列片《西游记》开始动工。那时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拼搏的年代,是奋斗的年代,是奉献的年代。

拍摄《西游记》系列片,用去了六年的时间。这六年,我和全剧组的同志们一起,跋山涉水,茹苦含辛,往返于祖国的北国南疆,其中甘苦难以尽书。

《西游记》剧组的全体演职员是用当年唐僧取经的精神和毅力来完成这部巨著的。几年中,大家通力合作,甘苦与共,六易寒暑,饱尝艰辛。正是:一年年含辛茹苦经冬夏,几万里风霜雨雪处处家!

那由单机拍摄完成的上万个丰富多彩的画面;那费尽心机的土洋结合的特技镜头;那挖空心思精心塑造的乳胶造型;那千姿百态的君王臣宰的艺术形象;那苦心设计的瑰丽多彩的服饰、五光十色的烟雾、变化莫测的灯光;还有那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若真若幻的瑶池仙境、流光溢彩的东海龙宫、气势恢弘的大雷音寺一一你能想象它们是用廉价的三合板和“米波罗(也就是泡沬塑料)”搭建成的吗?所有这些,在当时根本不具备任何特技手段且资金不足的限制下,几乎是不可能被完成的!

《西游记》自从 1982 年开始拍摄以来,就年年与电视观众见面,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它无数次地播出,创下了电视剧播出率、收视率之最。甚至有人曾经劝我为此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这是对我们辛苦工作的认可和赞誉,是所有参加过《西游记》拍摄的人们的共同成绩!

时间久了,一切都在前进。现在的事物变化太大,大得我都觉得跟不上它了。电视特技的变化,让人眼花繚乱;电视剧的资金投入,成千万上亿元!

现在的价值观也完全不同了——金钱至上,名利第一。引导人们积极性的是金钱。在如今人们的眼里,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也许都是些“傻帽”。除去几位主演得到了他们辛苦付出后的回报以外,其他人虽辛勤劳动,却默默无闻。我无法忘记那个时代:那以艰苦奋斗的作风和无私奉献的精神为荣的时代,也是个开创的时代!是值得称道、令人怀念的。

所以,现在我愿意把拍摄《西游记》的艰苦经历写下来,告诉人们,曾经有那样一些人是这样工作的。虽然只是挂一漏万、点点滴滴的记忆,却是对那个时代的纪念!假如能够引起今人的一点感动或反思,便达到了我的目的。

注:上文摘自本书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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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我的 30 年西游路
作者:杨洁
评分:8.6

时值1986版《西游记》开拍30周年之际,杨洁导演首次著书公开当年拍摄细节。当年激情澎湃的她,立志要把名著《西游记》改编成雅俗共赏的电视剧,因此肩挑重任,与主创人员一起开始了激情燃烧的奋斗岁月。在选角、选景、拍摄过程中,出现了数都数不清的难事、趣事、神奇事,让人吃惊、担心、大笑、感动!这不仅仅是一本拍摄手记,更是杨洁导演等一代艺术家的铿锵人生,同时,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个时代乃至整个中国的时态变迁,读来感人,激人励志,振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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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找个人陪你淋雨,还是给你送伞?

一般来说,陪你淋雨的人适合恋爱,一起去感受人生里的酸甜苦辣,一起去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败,一起吃几个月的方便面只为了去看演唱会去旅游看风花雪月。

给你送伞的人则适合结婚,一起享受人生的点滴幸福,一起成立一个稳定的家庭,一起买个房子生个孩子任凭世事喧嚣躲进小楼成一统。

– 1 –

下雨天,还真是一个恼人的时刻,特别是数九寒冬,特别是对姑娘而言,特别是刚来大姨妈又忘记带伞之时。

很多人都希望,这时候有一个盖世英雄,顶着倾世容颜,突然于漫天的雨雾中出现,给你送上一把伞。

最好还有一辆车,不是SUV也没关系,只要不是电瓶车就行,然后把自己安全、温暖和舒适地送回家……

然而,一旦去到爱情中,更多的姑娘,却为何这么想不开,硬是要飞蛾扑火地去选择一个陪你淋雨的人?

– 2 –

盖因陪你淋雨的人,是浪漫的,纯情的,是春娇的志明,也是露丝眼中的杰克。

他愿意陪你哭,陪你笑,陪你细数生命中无数的小感动……所以,他也最容易撩动你的心弦,打开你的心扉,但与此同时,也更容易在不经意间,把你弄得伤痕累累,甚至要死要活。

而给我们送伞的人,则是成熟的、理性的,他们总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给我们足够的爱和关怀。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不让我们受伤,不愿意我们经历太多的风雨,不忍心看到我们受哪怕一点的伤害。

悲剧的是,他们却往往是你的备胎,是你电视剧里的男二号,是你“好人卡”的第一发行人。

你明明知道,跟他一起可以生活美满,婚姻幸福,但却放不下那个陪你淋雨的人,哪怕他辜负了你,也无怨无悔。

– 3 –

我有一个朋友,跟交往多年的男友未婚先孕。男友虽然有颜有米,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不愿意奉子成婚,反而劝她赶紧堕胎。

她不同意,不甘心,不愿意,不舍得,而且还心存侥幸心理,以为把孩子生下来,浪子就会回头。

结果如你所料,男友在成为孩子他爸的同时,也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更成为了手机和微信里的黑名单。

就这样,她一个人满腹怨言地带着孩子,遭遇了人生里最大的风雨。

所幸,送伞的盖世英雄在这时候出现了。那是一个曾追过她很多年的男人。

他说,要不你跟我吧,我们一起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她却死活不同意,非要死等那浪子。等到一年后,浪子有了新的女友。期间,送伞男也一直痴情如初,没有放弃。

他说,孩子很快就大了,要不我们一起吧。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不同意。最后等到浪子结婚,她才彻底死心。

可这时,送伞男已经离开了。

爱情里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如此:陪你淋雨的人,成为了别人的新郎;给你送伞的人,去给别的人送伞了。

– 4 –

在经典韩剧《浪漫满屋》里,宋慧乔扮演的韩智恩,在经过揪心的考虑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大男孩一样的李英宰,而放弃了无时无刻给自己送伞的熟男柳民赫。

哪怕这一路上,英宰让她带来了无数的伤害,让她受了无数的委屈。而民赫哥却是一个做事永远滴水不漏的绅士,不仅在工作上给了智恩巨大的帮助,还在生活上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除此之外,这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帅哥,还是一个柳下惠般的忠诚男,曾拒绝了大美人惠媛多次近乎色诱的示爱。

跟韩智恩一样,这正是很多姑娘的爱情观。

她们更愿意找一个陪自己淋雨的人,哪怕风再大雨再密,她们也心甘情愿地陪着大男孩成长,而不愿意选择一个“有钱有势”的白马王子。

– 5 –

一般来说,陪你淋雨的人适合恋爱,一起去感受人生里的酸甜苦辣,一起去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败,一起吃几个月的方便面只为了去看演唱会去旅游看风花雪月。

给你送伞的人则适合结婚,一起享受人生的点滴幸福,一起成立一个稳定的家庭,一起买个房子生个孩子任凭世事喧嚣躲进小楼成一统。

陪你淋雨的人,更在乎的是现在,是当下,是心灵的共鸣和灵魂的契合——这些可能都是你想要的爱情。

给你送伞的人,更在乎的是未来。他们知道淋雨对你不好,你可能会感冒,会发烧,会躺在床上疼到晚上睡不着觉——这些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最美的爱情,当然是年青时陪你淋雨。等他长大了,成熟了,有能力,懂得给你送伞。

但往往悲剧的是,他长大了,成熟了,有能力了,却选择给其他的女孩送伞去了。正所谓缘起缘灭,人生无常,我们往往帮别的女孩,培养出了最好的老公。

当然,“爱情从来不问对错,只问因果”。选择了那个跟自己一起淋雨的人,自然要冒着失去他的风险。

就像是工作一样,有些人喜欢做稳定的公务员,有些人喜欢在职场中厮杀,更有些朋友愿意尝试大起大落的创业。

总而言之 ,每个人的选择,只要不是为父母所逼,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那都是我们无悔的青春,和值得一生去追求的爱情。

百草园《时间煮雨》安好地渡过时间的漫漫长河

《时间煮雨》是百草园献给读者的一部优美散文集,收录了数十位作者因感悟时光而以生活、生命、亲情、友情和爱情为题原创的优美散文。无论你我怎样努力,都握不住时间的沙,留不住蒸发的雨。时间会让痛会变得柔软,时间也会把甜转为感伤,但谁又说感伤就不能开花呢。愿你我在这纷繁嘈杂的世界保持住自己的初心,不执着过往、不畏惧未来,开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并收获内心的宁静。如此,安好地渡过时间的漫漫长河。

林清玄、张晓风、李月亮、文君、董斌、白音格力、云水禅心、风筝与风等数37位备受读者喜爱的知名作家共同写给读者的人生清欢,也是他们因感悟时光而以生活、生命、亲情、友情和爱情为题原创的优美散文集。

图书简介

本书分为四章,第一章收集了关于恬静生活中凸显的美,让人觉得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有灵气。

开篇选编了民国大才女林徽因的《蛛丝与梅花》,由蛛丝而起与梅花缠绕,引起诸多文思,

你向着那丝看,冬天的太阳照满了屋内,窗明几净,每朵含苞的,开透的,半开的梅花在那里挺 秀吐香,情绪不禁迷茫缥缈地充溢心胸,在那刹那的时间中振荡。同蛛丝一样的细弱,和不必需,思想开始抛引出去;由过去牵到将来,意识的,非意识的,由门框梅花牵出宇宙,浮云沧波踪迹不定。 是人性,艺术,还是哲学,你也无暇计较,你不能制止你情绪的充溢,思想的驰骋,蛛丝梅花竟然是 瞬息可以千里!

再由梅花由性散开了去,变为小少女的情怀,文字灵动,有一种对情爱世界的独特理解与诠释。

第二章则是作者们对时间的理解,自己对生活的别样理解,让他们感受在漫长的时光里的那种自信与从容。如梅江晴月的《剪一段时光,舞一段轻岁月》中,作者向往“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悠闲安谧的生活,随性而优雅,在慢慢的时间流水中,感受生活漫不经心的从容。

第三章则主要讲述爱情与命运的章节,

我们要朝朝暮暮,我们要活在同一个时间,我们要活在同一个空间,我们要相厮守,相牵相挂。在人存在的世界没有比爱情更让人为之兴奋又让人樵悴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感情。

第四章,讲述亲情的章节,每一篇都对亲人的无限感怀,由心底而出的本能的情素,让人看了不觉动容。《期待父亲的笑》是林清玄的作品,父亲虽平凡但乐观向上,常给他以榜样并给予很大精神动力。

父亲是影响我最深的人。父亲的青壮年时代虽然受过不少打击和挫折,但我从来没有看过父亲忧愁的样子。他是一个永远向前的乐观主义者,再坏的环境也,不皱一下眉头,这一点深深地影响了我,我的乐观与韧性大部分得自父亲的身教。父亲也是个理想主义者,这种理想主义表现在他对生活与生命的尽力,他常说:“事情总有成功和失败两面,但我们总是要往成功的那个方向走。

由于他的乐观和理想主义,使他成为一个温暖如火的人,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就使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也是个风趣的人,再坏的情况下,他也喜欢说笑,他从来不把痛苦给人,只为别人带来笑声。

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和哥哥到田里工作,透过这些工作,启发了我们的智慧。例如我们家种竹笋,在我没有上学之前,父亲就曾仔细地教我怎么去挖竹笋,怎么看上地的裂痕,才能挖到没有出青的竹笋。二十年后,我到行山去采访笋农,曾在竹笋田里表演丁一手,使得竹农大为佩服。其实我已二十年没有挖过笋,却还记得父亲教给我的方法,可见父亲的教育对我影响多么大

作者在从事文学的路上也坎坷,也曾一度灰心丧气,但来自于父亲的力量和幼小时所接受的乐观教育,最终走向了成功。作者笔调平和,文风自然,不矫情不造作,让人一看便可感受到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爱和儿子对父亲的感恩之情。是林清玄先生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以上节选自豆瓣书评(https://book.douban.com/review/8657626/)

文摘《子墨云飞:生活因慢,而有了美感》

生活中不可缺失闲与静。放慢步伐,举目向远,诗意就在前方;放缓笔调,墨韵含香,一撇闲情逸致,一捺云淡风轻,就是诗行里笃定的走向和最美的风景。 —题记

喜欢这个“闲”字,木居于门内。试想,一棵树,只有生在无所阻碍的开阔天地,才能无拘无束地肆意生长,才能张开翅膀触摸无尘的蓝天。可只有在门外,才有随时袭来的暴风雨。因此,门外的木不得闲。

每个人,都是那块木,每一天醒来,都要奔向门外,奔向广阔的天地,更靠近蓝天白云,辛苦地伸展。可夜晚回到门内,我们就走近了“闲”。这是我们身心放下负累,收拢欲望,向内慢慢沉淀的时候。

心闲了下来,就不喜喧闹;或者在喧闹中,也能造一层静的光影来。那种向往拥有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宁静,也不再是奢求。每个人逃不了红尘,也离不开烟火;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就是一件最快乐的事儿。闲下来的时间,真正属于自己,供自己支配;挥霍,甚至浪费。闲了,静了,我们就能真正聆听到闲花落地的声音,真正聆听到细雨湿衣的呢喃。

闲分两种,外在的清闲和内在的修“闲”。前者是性情的一种态度,而后者是品性的一种修为;这两者源于自身,生活万象中比比皆是。

可无论何种,于生活中,得闲半日,可呼朋唤友,热闹放松;可邀约挚友,踏足山水;也可独自一人,音乐煮心,茶香洗字;甚至拥被而眠,睡个安心觉。无论何种,这份闲,是为了收拾背负的行囊,淘洗心情,沉淀岁月静美,向下一段征程出发,开一朵最美的微笑,相伴一路。

其实,真正的闲,不是漫无目的的自由放荡,而是懂得如何驾驭“闲心”,让一颗忙碌的心忘却疲惫。闲中有情,闲中有慧,就如饮酒七分适宜,品茶三分含香;在一份闲适的心境中,陶冶性情,洗涤心灵。一份情意磨到悠闲随意,才会逸趣雅致;一份心境,调至闲静淡然,才会春和景明。闲,不在口头,不在路上,而在心上;心若愿意,浮生半日即可偷得。

人世纷杂,繁忙的都市,经济的快速增长,无形中给人们增添了压力,然这一切关乎着人们的生命和真正的健康。忙碌的同时往往忽略了自身的健康,当有一天疾病来袭时,才懂得放慢生活的节奏、提升生活的质量还是很有必要的。

修一份闲心,于宁静中品味生活的风雅;心贴近生活,心温暖生活。生活质量提高,内心的品位也自然在提高。蒋勋曾写道:生活因慢,而有了美感。人类进步的同时,我们也因在短暂的生命中,拥有更多的美好。

一直喜爱一种人生格调:简约,至性,至美。恰如一抹纯白,着色于光阴的痕迹,无形胜有形。淡若清风,质地轻软,徐徐地存在于尘世万相之中。心境,气定神闲,淡定,从容,宁和而理性。生命,温润清亮,超凡脱俗。孤芳自赏的品格,实乃内在的修为,看似沉静,却不失与生俱来一份风骨的美丽。

将心融入自然,跟着四季的步伐,走进春天,沐浴在阳光里,赏花闻香;走进夏日,徜徉在绿茵里,感受热气扑腾的气息;走进秋天,轻踩金灿灿的落叶,感受丰收的喜悦;走进冬日,山寒地冻,感受万里雪飘的诗意。我们是生活中的旅人,每一程,每一季,定当享受到自然界恩赐的美。美在晨曦,让我们看到生命的曙光;美在日暮,将心中的景收纳,定格成时光里的暖。

这样“闲”的心境,多美!这种心境,是我们与山山水水亲密接触中获得。而一生之中,修一份好的心境,即使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也能在心中修篱种菊,更是一种宁静致远的“闲”。

智者乐水水如画,仁者乐山山无涯。从从容容一杯酒,平平淡淡一杯茶。人心越成熟,性情越淡;慢慢地归于宁静。超凡脱俗,回归真我,是淡到极点的美,是渐入佳境的“闲” —那是灵魂真正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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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斯·艾利克森《刻意练习》关于一万小时理论的修正

熟悉写作技巧的畅销书作者常常会用一个清晰的行动规则,如“练习 1 万小时成为专家”“21 天养成好习惯”等来激发你的行动。但是对于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坚持 1 万小时,1 万小时是否真的引向成功,坚持 1 万小时的关键节点,以及 1 万小时练习的本质是什么却置之不理。这些畅销书作者略过不谈的细节,恰恰是科学着墨最多,也是对人们提升自我最有帮助的地方。

事实上,艾利克森的刻意练习的核心观点是,那些处于中上水平的人们,拥有一种较强的记忆能力:长时记忆。长时记忆正是区分卓越者与一般人的一个重要能力,它才是刻意练习的指向与本质。

那些卓越的专家,能够将工作记忆与长时记忆对接起来,在进行钢琴、象棋等自身熟悉的专业活动时,能够调用更大容量的工作记忆。如同西蒙等在 1973 年那篇开创性研究报告中所指出的那样:国际象棋大师在长时记忆这款硬盘中存储了 5 万~ 10 万个关于棋局的组块。

如果说专家和准专家们已将自己的大脑升级了,工作记忆内存条可以同时调用一块 SSD 硬盘来当虚拟内存用,那么那些专业领域的新手们往往还是在使用小内存跑。

幸运的是,进化给一般人留了条路。这种长时记忆能力,艾利克森认为是与具体领域相关的,并且通过他所说的刻意练习可以习得。只要你努力,经过几十小时到成千上万小时不等的艰苦努力,就能买来那款可以被工作记忆内存条调用、当虚拟内存使唤的 SSD 硬盘,即长时记忆。

一般人怎样才能买得起那块硬盘?刻意练习的任务难度要适中,能收到反馈,有足够的次数重复练习,学习者能够纠正自己的错误。

其中,多数不靠谱的成功学选择了错误的练习方式,虽说喊的口号是刻意练习,但实质并不是刻意练习,因为它们没有激活长时记忆能力。比如,下象棋的次数毫无作用,10 个 1 万小时,也成不了国手。但是,如果看着已经发表的棋谱,然后推测国手下法,这种刻意练习方式,就是往长时记忆硬盘里面攒 SSD 硬盘:存储关于象棋棋谱的组块。

在本书中,艾利克森在辩驳 1 万小时定律时同样提到:

随着训练方法的改进和人类的成就达到了全新的高度,在任何一个人类付出努力的行业或领域,都在持续不断地出现变得更加卓越的办法,以抬高人们认为可以做到的“门槛”,而且,并没有迹象表明这样的“门槛”将不能再抬高。每当人类发展至新的一代,潜力的界限也随之扩张和提高。

长时记忆的培养要点主要有以下几个。

  • 赋予意义,精细编码:(准)专家们能非常快地明白自己领域的单词与术语,在存储信息的时候,可以有意识地采取元认知的各项加工策略。
  • 提取结构或模式:往往需要将专业领域的知识、提取结构或者模式以更好的方式存储。比如,专家级的开发者善用设计模式。
  • 加快速度、增加连接:通过大量重复的刻意练习,专家在编码与提取过程方面比新手都快很多,增加了长时记忆与工作记忆之间的各种通路。

所以,刻意练习的本质是去买 SSD 硬盘,而不是纯粹卖苦力,更不是帮畅销书作者们营销,喊喊热血口号:1 万小时,今天,你坚持了吗?

注:上文摘自本书推荐序”刻意练习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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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如何从新手到大师
作者:[美] 安德斯·艾利克森 / 罗伯特·普尔
评分:8.1

著名心理学家艾利克森在“专业特长科学”领域潜心几十年,研究了一系列行业或领域中的专家级人物:国际象棋大师、顶尖小提琴家、运动明星、记忆高手、拼字冠军、杰出医生等。

他发现,不论在什么行业或领域,提高技能与能力的最有效方法全都遵循一系列普遍原则,他将这种通用方法命名为“刻意练习”。对于在任何行业或领域中希望提升自己的每个人,刻意练习是黄金标准,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强大的学习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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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书|托克维尔传:革命时代的民主先知

托克维尔是19世纪重要的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是历史与政治学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他对法国大革命和美国民主的研究至今在历史学界仍有巨大影响。这本《托克维尔传:革命时代的民主先知》(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2017年5月出版)由研究托克维尔和美国史专家布罗根写作,阐述了托克维尔的写作生涯和政治经历。

正如他自己所预料,托克维尔因为晕船而睡了两天,此时东风将勒阿弗尔号送出了海峡,进入大西洋。第三天,他感到好多了,而第四天,则完全恢复了。他发现同船乘客并非如此,感到很得意:在第六天之前,还没有一个人熬出来。唯一的例外是博蒙,他完全没有晕船;“理所当然,”他的朋友叹道。整体来说,这场他们乐于其中的海上旅行,有着合理预期中的良好开端。首先,按照当时的标准是相当迅速的:他们于5月1日在美国登陆,在海上度过了38天。其他的船只一般要花整整两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勒阿弗尔号—一艘美国船,尽管有着法语名字—既结实又快速:托克维尔庆幸勒阿弗尔号不会发生翻船的危险,西西里之旅的船只差一点就翻了,尽管他们有时候会遇到同样糟糕的天气:有一场风暴整整吹了36个小时。在船上,是谈不上隐私的:当托克维尔和博蒙上床睡觉时,其他乘客正在吃晚餐,他们总是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和用餐者的眼皮底下入睡。正餐时间相当热闹,因为桌上餐盘纷飞,瓶杯俱碎,还始终有肉汤顺脖流下的危险。我们的旅行者们乐观地克服一切不便。他们只有一点严肃的抱怨,尽管食物很好,烹饪也很美味,但是航程最后一天的供给相当少,船长显然错算了自己的需求。

他们与同伴相处和谐,部分是因为原则(“在海上,如果你们不想打架,你们必须成为好朋友”),部分是因为天生友善和情绪高昂。他们偶尔思念家乡,而且在剩余的旅程中时不时会如此;尽管相思之苦很严重(托克维尔非常思念玛丽),却是断断续续的。其所有家信的主旋律就是一种确定无疑的热情。所以他们很容易就喜欢上其他乘客;事实上,有时候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甲板旅客的生命和灵魂。博蒙是一位热情洋溢的音乐家,他随身带着长笛,有一次为船上的年轻人们(包括托克维尔)演奏了一曲,以便他们能跳方阵舞。另一天,人们发现一个木桶漂浮在海面上,它立刻成为了射击练习的目标:托克维尔虽然是近视,但成为了射中它的冠军神枪手。一天晚上,他跨坐在船首桅杆,享受在波光粼粼的浪涛上狂飙、俯冲的感觉,“一种更加美丽、更加宏伟的景象,难以言表”。

爱德华兹小姐(Miss Edwards),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年轻美国人,给他们上英语课,因为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英语比想象中要差许多。他们与查尔斯·帕尔默(Charles Palmer)成为了特别亲密的朋友,他是一位下院议员(辉格党[Whig]成员,拥有著名的波尔多[Bordeaux]葡萄园),出自纽约富裕的舍默霍恩家族(Schermerhorn):这些新认识的朋友对考察监狱的任务很感兴趣,他们在纽约将对托克维尔和博蒙大有助益。托克维尔写下了关于美国的第一份笔记:据舍默霍恩先生说,那里的人只追求财富,此外概不关心,而且他认为犯罪在增多。他还对美国商船队做出一些令人惊奇的评论。3毫无疑问,船上生活的极度无聊乃是这种友善的原因之一:据托克维尔说,大多数乘客就像在蒸馏器中,一点一滴地蒸馏自己的百无聊赖。托克维尔和博蒙却免于这种抱怨。他们有活可干。每天早上五点后,他们就迅速起床,并一直阅读到吃早饭,就像在凡尔赛那样。他们翻译了一本关于美国监狱的英文书,阅读美国史,研究让–巴蒂斯特·赛伊(Jean-BaptisteSay)的《政治经济学概论》(Courd’économiepolitique)。在他们工作时,博蒙对他的这位朋友的评价越来越高:“托克维尔确实是一个出类拔萃之人;他因崇高的思想和高贵的灵魂而伟大。我越是了解他,就越敬爱他。”他们对创作一本有价值的书越来越有信心。

但他们甫一登陆就感到其计划困难重重,纵然这种感觉还不是那么明显。由于逆风和食物短缺,勒阿弗尔号先是在5月9日下午停靠在罗得岛州(RhodeIsland)的纽波特(Newport),而不是纽约。第二天,托克维尔和博蒙厌倦了航行的反复无常,改坐一艘巨大的蒸汽船总统号,将他们沿着长岛海湾(LongIsland Sound)送往曼哈顿(Manhattan)。虽然懂得素描的博蒙创作了一幅教堂尖塔的精美小画,但他们并没有在纽波特停留很久;但他认为是时候写信告诉母亲,这里的女人非常丑陋,美国人完全是一个商业民族:“单单在纽波特这座小镇,就有四五家银行。联邦的所有小镇都一样。”他尚不懂得不要妄下结论。

托克维尔对总统号的吨位和速度印象深刻,但对当时砍伐一空的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河岸却印象不深。然而一大早,他们进入东河(East River),虽然那个年代还没有摩天大楼,但他像所有从海上靠近纽约的人那样高兴:

我们在看到这座小镇的郊区时,赞赏地欢呼起来。请想象秩序井然的河岸,河岸的斜坡上满是草坪、鲜花和树木;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乡村小屋,不比巧克力盒[雅致小屋bonbonnieres]大,但是建造精良。如果你可以的话,请进一步想象,海面上满是船只,你沿着海峡进入纽约。

他想或许能给他嫂嫂埃米莉弄一份“巧克力盒”的图纸:她或许想在纳克维尔的庄园里建一幢。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曼哈顿南端的巴特里(Battery),有些困难地在百老汇(Broadway)66号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寄宿公寓:巧合的是,帕尔默先生也住在那里。下午四点时,他们筋疲力尽地上床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钟;随后,愉快的时光开始了。

纽约人受宠若惊地从早报上得知,法国政府为了改善本国监狱制度,而派遣一个官方代表团来考察他们著名的监狱制度。当时美国人的性格是一种人之常情的自负(托克维尔马上就发现了这点)和焦虑的混合。美国人对赞扬和批评有着同样的敏感,而批评一直都是英国人加诸美国人的,英国人一直在暗示(如果能用这个词的话)前殖民地的居民,唉,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乡下人:“谁会读一本美国的书?”悉尼·史密斯(Sydney Smith)问道。因此,托克维尔和博蒙的到来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舍默霍恩先生及其家人担保访问者的良好品德,并尽可能地提供帮助,尤其在邀请晚宴一事上。帕尔默先生也一样热情。他们现在很感动,而博蒙预见到他们很快将不得不把热情的来访者拒之门外。出乎其意料的是(这是一件他们未曾想过的事),纽约有一个会热情地接待他们的开明社会;托克维尔试图劝说自己,这是了解这个国家的一种良好途径。然而,他还没有为舞会、晚会和晚间派对做好准备:他写信给哥哥爱德华,迫切需要长筒丝袜,领结和两打羔皮手套—这是晚会装束中必不可少的(美国的东西制作粗糙且太贵了)。

他们试图保持头脑清醒,但这是一场可怕的斗争。其危险不是他们会变得自负且相信自己的公众关注度,而是他们的成名会妨碍到严肃的观察与思考。头两个星期,他们在写往家里的信中倾诉自己的想法,而且笔迹潦草,而在保存下来的信件中,*很明显地看出他们完全迷失了。其中一个问题是,美国比他们预料中的还不像法国;另一个问题是,这种区别常常出现在意外的地方。比如令人震惊的是,无论公民还是公职官员,似乎都对基于等级的顺从一无所知:在纽约的第三天,他们被引见给州长伊诺斯·思鲁普(Enos Throop),他跟他们住在同一幢寄宿公寓里,他认为在会客厅接见外国人很正常;他对他们说,他会跟任何一个人握手。(但无人告诉他们,思鲁普先生是来市里参加坦慕尼协会(Tammany Hall)的年度宴会,或者他是奥尔巴尼摄政团(Albany Regency)的成员:这些引人遐想的名字此刻对他们毫无意义。)一个波士顿人写信给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送给他一个美国制造的龟甲梳:报纸发表了这封信,它简单地以“亲爱的先生”开头,这让托克维尔很震惊。美国国民的虚荣心同样令人惊惶。为了尽量使其印象有些意义,他们在信件中写满了少有证据且没有经验的轻率概括(那是托克维尔从未完全摆脱的特点)。他们说道,美国的新教徒清楚地了解宗教教条的“必要性”。美国的女人都很纯洁,部分是因为美国的男人太忙了而没时间做爱。整体而言,美国人是令人讨厌的粗俗,但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很勤劳:这里没有懒散的“上流社会”(托克维尔用了这个英语词)。美国并不知道政党。美食处于起步阶段;精美的艺术也是。

在记录纽约生活之事时,他们做得好一些。一天晚上,他们发现一个开着的教堂,除了几个祷告者外,没什么人。进入塔楼的门也开着,因此他们爬了上去:

几经周折,我们最终到达了顶部,领略到一幅美丽的景色:那是一个建筑在岛上的、有着24万居民的城镇,一面朝向大洋,另一面则是巨大的河流,能看到河面上有很多舰船和驳船。港口的规模巨大。公共建筑很少,而且不惹人注意。

有一天,市长、市议员以及似乎纽约的每一个公职人员都出现了,驾着五辆马车带领他们参观城市的监狱、济贫院、聋哑庇护所和疯人院,路上还提供宴饮。在宴会上,博蒙非常警觉,以免自己被迫为拉法耶特干杯,拉法耶特是两个世界的英雄,他年轻的远亲(指博蒙)视之为危险的革命党人(博蒙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拉法耶特的孙女结婚)。托克维尔想到要干杯就觉得极为痛苦,因为在场的每个人(大约有24名官员)都想跟这两位法国人喝一杯:

我们好像被一群猎狗追赶的野兔……但是喝第三杯时,我决定之后滴酒不沾,而我完全成功地撑到了餐会的最后一刻,但这只是对法国而言,在美国这仅仅是第一幕的结束;大部分餐盘被撤走,摆上点燃的蜡烛,盛着雪茄的干净盘子呈送到你面前。我们每个人拿了一根,派对笼罩在烟雾弥漫之中,干杯又开始了,肌肉放松下来,我们让自己尽情享乐。

当亚历克西想到这两位贵宾(指他们自己)在法国多么微不足道时,他忍俊不禁。但是名声有其缺点。甚至连宴会上的女士们都认为,在进行随意的漫谈之前,对窗帘和门锁做出合适的评价也是他们的责任。

这对他们到美国的目的帮助不大。时间会证明,他们已为解释美国做了良好的准备(他们的英语进步迅速),但起初他们并不清楚这一点。他们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就拼命抓住任何线索—比如,由舍默霍恩先生最早置于其头脑的概念,即美国人只不过是一个商业民族。托克维尔向其父亲抱怨道,报纸上关于棉花价格的报导远远多于重大政治问题。他选择的是最为糟糕的一个例子。虽然他自己并没有看到,棉花价格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棉花无疑是美国最大的出口产品,支撑其繁荣并为其赢得贷款和硬通货币,通过再投资,资助了工业革命,这有朝一日会让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权。与此同时,棉花维持着种植园奴隶制的统治,就在三十年后,它会让美国陷入内战。棉花嘲弄了美国对自由与民主的主张,而纽约的商人之中本就会人对托克维尔坚持这一点,托克维尔也会见了他们:比如塔潘(Tappan)兄弟,是复兴的废奴主义运动中的银行家。棉花,就关税问题激发了一场激烈的政治斗争,对两党制的建立起到了作用。

托克维尔在美国收到的第一封凯尔戈莱的信件中,凯氏的评论体现出其智慧,即想了解一个地方,你一定要在其中生活至少两个月。然而,在美国的前两周半时间里,托克维尔坚持自己的刻板印象,摆足了架子。他甚至不承认他对法国也有思维定式。也许可以说,他当下所做概括的言外之意是在暗示:在法国,所有人都晚上通奸,白天政治革命,而没有人关心钱财。如果有人指出这一点,他会很生气,但是它隐含在他的话语中—他,这个巴尔扎克(Balzac)的同胞!他和博蒙正面临着屈从某种偏见的危险,即英国作家—特罗洛普夫人(Mrs Trollope)、巴兹尔·霍尔(Basil Hall)、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笔下的美国,这会大大妨碍他们的观察。

考察监狱的任务让他们免于肤浅。这项任务要求他们做系统的观察,对他们更大的考察而言,这是一项非常好的训练;而且这让他们始终坚定地关注美国现状。他们在一个公共图书馆花了好几个早晨整理各类数据,这对两种考察都有帮助,165月26日,他们出发去逆哈德孙河(Hudson)而上三十英里的辛–辛(Sing–Sing),参观那里的著名监狱。这场旅行持续了十天,事实证明是极为有用的。不仅仅让他们对美国的一所著名监狱做了彻底的研究,而且逃离了在纽约令其不堪重负的无休无止的社交活动,有时间系统性地思考。他们处于度假般的心情之中。哈得孙湾极其美丽,偏远而宁静;虽然可能过于文明开化了:托克维尔多么希望自己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欧洲人,那时海岸覆还盖着原始森林。他们寄宿过的美国家庭都如出一辙的友好而好客。他们白天参观监狱,晚上在河边休闲,直到天凉才回到屋中(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发现美国夏天的炎热和潮湿有多么可怕)。托克维尔借此机会给博蒙上游泳课:要是古斯塔夫从汽船上掉到一条危险的美国河流,这也完全没有用,他无法自救。博蒙写了一张假文凭给托克维尔,祝贺他在礼仪上的进步:他现在对待老妪跟对待年轻女子一样有礼貌,而在那些无貌无技又无才的女子演奏钢琴时,他也愿意逢场作戏。博蒙证实了这一切,随后听凭其一生中反复出现的情感冲动而补充道:“既然我是在发放证书,那么我还要证明已经说过的话,亚历克西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是我的朋友,我很高心能拥有他。”

他们最为实际的问题是监狱。在阅读巴兹尔·霍尔的作品和大量的文档后,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的发现未出所料:一座可怕的监狱,管理者可以随意使用皮鞭,把一种艰苦劳作和绝对沉默的管理制度加诸犯人。两位政府特派员对此实验印象深刻:900个最顽固的恶棍仅仅由30个人管控;犯人受到信任地使用工具,比如十字镐,这些很容易变为武器,但他们工作时甚至连锁链都没有(他们的劳动包括从采石场采集石头,并用之建造自己的监狱)。但是托克维尔不相信这个实验现在就已成功了。它只持续了几年,随时可能突然爆发,就像同样很好的一种美国机器—蒸汽船。他注意到护卫们的忧虑感—“他们的眼神从未停止移动。”而且他并不能确信,辛辛监狱对于囚犯的道德改造起到作用,这是到目前为止他所关心的主要问题。在他们见到“奥本制度”(“the Auburn system”)中的其他例子之前,他和博蒙保留了判断,它是以纽约州西部的奥本监狱命名的,是该制度最初运用之所在。18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去那里。

辛辛监狱给了他们一个做出判断的最好机会,这是极为必要的:此时他们离开法国已经整整两个月了。托克维尔在自己的笔记本和寄给父亲的信中都抓住了机会;尽管无法证实,但或许正是在他和博蒙的对话中,托克维尔完成了澄清想法的艰苦工作。这对朋友24小时待在一起,着迷于他们看到的一切,分享着同样的特别兴趣,而且(以目前我们所能判断来看)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们记下的仅仅是讨论的结果。

以此看来,其论文表明他们正在慢慢地认真处理其任务的范围。托克维尔写信给自己的父亲:

自从到美国以后,我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理解这个我们正在出访的国家。为了这么做,我们被迫先天地解构社会,研究构成法国社会的内部因素,这样我们才能询问有用的问题而不忽视任何东西。这种极困难又很诱人的研究,展示给我们隐藏在杂乱无章中的大量细节(这种分析失败了),并启发了大量本不会发现的问题。我们的劳动已经产生了一系列问题,我们不停地追询其答案。清楚地了解我们想要发现什么后,我们最简单的交谈都变得有意义,而且我们确信,任何社会阶层的人都能教给我们一些东西。

托克维尔正在成为名副其实的社会学家,而他在此简述的方法,将始终运用于美国的余下旅程。

在他们回纽约的途中,这种方法首次得以运用。他们在哈得孙河岸的别墅中,礼节性地拜访了利文斯顿家族(研究未能确定是哪个利文斯顿家族)的某一成员,当他们等待顺流而下的汽船时,托克维尔问了一个来源于其观察的问题:“在我看来,美国社会的缺点之一就是学术活动的普遍缺乏。”利文斯顿先生非常同意,并且将此不足归咎于后革命时代的继承法,它通过废除限定继承权和长子继承权正毁灭上层阶级,尤其是他所属的哈得孙河流域的乡绅。托克维尔很熟悉这个想法,他在巴兹尔·霍尔那里已经听说过了,后者的想法也许就是从同一位利文斯顿先生处得来;因为托克维尔清楚地知道,长子继承权对1789年之前的法国贵族有多么重要,所以这很吸引他,并且有朝一日会写入《论美国的民主》;但目前更重要的是记录这个事实,即在他与美国人的全面交谈中,这是他首次感到信心十足地予以详细记录的对话,第二天他早早起床,把它记录在案。

他们在纽约城度过了三个多星期,将工作时间主要用于收容所,那是年轻罪犯的一个拘留中心,晚上就拜访上流社会。这好坏兼有,要是他们知道这点就好了。他们的年轻、魅力、重要任务,尤其是他们的贵族地位,*使得他们受到纽约旧精英—荷兰裔纽约人(Knicker bocker families)—的热烈欢迎;因此他们受邀参加宴饮派对,郊游野餐,以及露天举行的晚间婚礼,在那里托克维尔为萤火虫而高兴,而博蒙对蒸汽船发明者罗伯特·富尔顿(Robert Fulton)的美丽女儿殷勤有加。22在充满趣味的家信中,这些活动为之提供了大量材料(对宴会上他称之为猫叫般音乐[musique miaulante]的表演,托克维尔用了大量的文字加以谴责:可惜对它是什么,由谁创作,他未给出任何暗示)23但这些活动正危险地误导着学习美国的两位好学生。彼得·舍默霍恩(Peter Schermerhorn)及其朋友们是联邦党人,也就是美国第一个保守党的遗存,联邦党在1812年战争后已经瓦解并消失。他们已经放弃争夺原生态的政治权力和19世纪初的喧嚣美国;正如D.W.布罗甘(D.W. Brogan)曾经指出,事实上他们是国内流亡者,就像1830年后托克维尔和博蒙在法国的亲戚朋友。他们存留下来并激烈地表达反民主的意见,两位政府特派员急切征求并仔细记录这些意见—比如,有观点认为共和主义是美国政府唯一可能的形式,但它绝不会在一个伟大的欧洲国家实现,譬如法国。这与托克维尔和博蒙的偏见一致,就像利文斯顿先生关于继承法的评论一样,而他们还未能见到伟大的联邦党人律师詹姆斯·肯特(James Kent)的观点,这些观点作为杰克逊时期美国的指南,其偏颇程度就跟凯尔戈莱伯爵或博蒙父亲本会对路易–菲利普时期法国的观点一样。

他们的一项失误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当计划旅行时,他们决定不在性方面跟女人扯上关系(出于礼貌甚或跳舞时的殷勤奉承是另一回事)。这对他俩都不容易,但是他们对自己遵守誓言感到高兴:托克维尔写信给爱德华,“你能相信吗,我亲爱的朋友,自从到达美国,我们已经习惯于清苦的美德。没有一点儿动摇。僧侣们—我应该说,好僧侣们—最多也就这样。”他们打算在剩下的旅途中继续保持这个原则,因为美国的已婚妇女如此坚贞,要是他们犯错的话,其惩罚乃是彻底的毁灭,而勾引年轻女孩所引起的麻烦则更不值得;无论怎样,工作的压力使得两位政府特派员不像往常那样容易犯错。将会看到托克维尔在这里重申自己的观点,即美国男人太忙而没时间谈情说爱;而最佳的评论来自雅尔丹和皮尔逊,对于像僧侣般生活的决心,他们评论道“这或许让他们对美国民情的研究出现一个空白”。确实如此:即便托克维尔和博蒙跟一个美国女人有过认真的对话,这种记录也没有存留。雅尔丹和皮尔逊还指出,杰克逊时期的美国,城市中卖淫很普遍,包括纽约,这使得托克维尔对美国妇女之贞洁,以及美国男人之性冷淡的坚定信念都显得更加奇怪(但托克维尔显然只考虑自己所属阶层的妇女)。

通读托克维尔旅行中对此问题的其他观察并证明其错误并非难事,但是其1831年6月的信件和笔记,给人留下更加洞见不凡的印象。或许他得出的特定观点本身都不是原创的,但是他把它们融合成某种全新的、含义丰富的东西,离开纽约城的那天,他写信给凯尔戈莱时,他已经发现并且知道自己已经发现,其著作的主题将会是什么:

我们正在走向无限的民主,我并不是说这是件好事,我在这个国家的所见让我意见相反,我确信它不会适合法国;但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驱策我们。停止这种运动所做的努力,最多只能带来短暂的停留。

这是宏大的托克维尔式学说;而它的奇特性仅仅在于,托克维尔是在再次思考废除长子继承权和限定继承权的时候发现了它。

6月30日,他跟博蒙离开纽约,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七个星期(除了去辛辛监狱的短程旅行)。这段经历是对美国的精彩导论,但甚至连凯尔戈莱或许都觉得时间够长了;是时候动身了。俗语说纽约不是美国,这从未成真,这从来都是错误的,但是这座城市仅仅是国家的一部分,想要了解其在合众国中的地位,必须要探索内陆。此外,作为监狱研究的一个地点,两位政府特派员已经穷尽了纽约的资源;现在他们要去奥本,是最早也是最著名的美国监狱。他们并不匆忙:他们打算欣赏哈得孙的美景,顺便看看萨拉托加温泉疗养所(the spa of Saratoga Springs),在那里他们的一些机灵朋友扬言要加入,他们随后去奥尔巴尼(Albany)研究州政府。结果这些计划都未尽如人意。他们完全错过了萨拉托加,因为他们在扬克斯(Yonkers)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在那里托克维尔拔枪射鸟,而博蒙素描写生),而在一个叫做科尔韦尔(Colwells或Colwell’s)的小地方度过了另一天,晚间他们登上了一艘汽船,他们发现它正在追逐另一艘去奥尔巴尼的汽船,中途不会停歇,甚至连他们很想去看看的西点(WestPoint)也不停。他们在奥尔巴尼受到了一如往常的热烈欢迎,并且受邀为嘉宾,参加一场盛大的国庆游行;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官方资料(托克维尔告诉他父亲说,他将不得不买一个行李箱将文件带回家),但是他们在研究中困惑于不可思议之事,即州政府几乎不存在。他们有几封给当地国会众议员丘吉尔·C.康布勒朗(Churchill C.Cambreleng)的介绍信,尽管没有对话记录,但他们不可能没有意识到,在众议院中他是杰克逊政府的主要支持者。博蒙发现他“自信而务实”,他把他们介绍给在奥尔巴尼的州务卿阿扎赖亚·C.弗拉格(Azariah C.Flagg)。或许是跟康布勒朗的相遇,让他们首次意识到在这个奇怪的国家有一个活跃的国家政府;而且他们已经亲眼见到了纽约市强有力的市政管理。但尽管弗拉格先生竭尽全力,他们还是没看到国家和市镇两者之间有任何东西。州长思鲁普(Governor Throop)的薪酬太低,以至于他不得不花半年时间经营农场;在剩下六个月中,他似乎也不能大有作为,他们很快会得知,有能力之人都不愿进入州政府,因为很容易有其他致富手段。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不幸的访问。《论美国的民主》的弱点之一就是对政党重视不足,而如果托克维尔意识到在奥尔巴尼将有一个重大发现,那么这个弱点本可以避免的。所谓的奥尔巴尼摄政正处于其高潮。摄政的名字是用来嘲笑以马丁·范布伦(Martin Van Buren)为首的政治派别,它主宰了纽约政治二十多年。不仅仅如此,而且在选举安德鲁·杰克逊为美国总统的计划中,范布伦成功地运用了其影响力和组织技巧,在此过程中,他与杰克逊合作创立了很快变成民主党的政党。几乎自宪法批准以来,美国社会正在孕育大规模的政党政治;在政党政治诞生之初,范布伦是主要缔造者之一,而在旅程中托克维尔会见了几个人—思鲁普、康布勒朗、弗拉格,最后是杰克逊本人—要是他碰巧问了正确的问题,这些人本可以告诉他正在发生之事。由于他蒙蔽于法国和精英主义的先入之见,而其纽约朋友之言又强化了这种偏见,使得托克维尔没有这么做:政党政治已经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庸俗的权力之争。29因此,他错过了当时美国正在创造的普遍重要的改革之一。

两位政府特派员继续尽力做好美国景象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出乎其意料的是,他们对国庆典礼的印象极为深刻。“我想让你对此壮观场面有个准确的概念,”托克维尔写给沙布罗尔道:

在典礼上,粗俗甚至滑稽的细节与高贵的主题相融合,并成功地触动人心。军队在头排游行:是这个国家的国民自卫军,那是一个对军事精神完全无知的国家;你可以想象,每个诚实的公民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大白鹅:军队的装束真的很可笑。随后是几辆四轮马车,载着退伍老兵,他们在独立战争中服役过,并见证了美国的胜利。将这些正在唤醒记忆之伟大事件的见证者与庆典联系起来,真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随后,工人及其行业协会走过,所有游行者聚集在一个教堂,那里已经搭建好一个平台。

按照法国人的想法,我期待州长或者市政官员将会坐在那里。相反,他们拉起了行业的横幅和县的旗帜,这些曾在革命战争其间用过,而在它中间,都是我先前提过的老军官。

博蒙滑稽地强调,两个非常显眼的游客(“托克维尔和我”)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在州长和高级行政官员之间。他继续道:

这种场景一点也不辉煌;就壮观而言,它根本不能跟我们政治或宗教的庄严相提并论。但其简约之中有一种伟大……我们看到写着“屠夫协会”、“法律学徒协会”等旗帜,没有什么比之更惹人发笑的了。*但如果你不去想这些,那么在一个将繁荣归因于商业与工业的民族之中,还有什么能比这些徽章更自然的呢?

他讲述了教堂中的演讲以及对《独立宣言》的诵读,但令他最为印象深刻的是该程序的第一个步骤是祈祷:“我提到这一点,因为它是这个国家的特点,如果没有宗教的帮助将一事无成。我不认为事情会因此而变糟。”他对整个游行都印象深刻,比之在法国见过的任何典礼尤甚。

两位政府特派员十分看重宗教。前一天(7月3日)他们见了震颤派教徒(Sharkers),其最古老的定居点就在附近。他们看到的仪式对其而言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他们都给家里写了长信描述它,不幸的是太长了,无法详尽引用。震颤派教徒们跳舞、布道,两个小时后,男人和女人一起围成一个圈:

当他们伸出前臂摇晃双手时,就把手肘收拢,因此他们看起来就像被训练着用后腿走路的小狗。做好准备后,他们以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哀伤的声音吟诵,开始绕着房间旋转,这个活动要持续实足一刻钟……你看到了吗,亲爱的妈妈,当人类的灵魂独处时将会怎样的失常?我们跟一个年轻的美国新教徒在一起,当我们出去时,他对我们说:“再多两次这样的表演,我将会变成一个天主教徒。”

这是迄今美国新教造成的最强大挑战,而托克维尔没有给予同等的认同,这表现在蔑视新教音乐等事情之中,可能包括著名的震颤派颂诗(“转啊转,我们会高兴,一直转啊转,我们会醒来”)。事实上,托克维尔一生都在天主教国家度过,直到来美国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深刻的天主教徒,以及那意味着什么。冲击是巨大的,因为在此之前,他对新教的知识几乎都是理论上的。

在纽约,他去了新教教堂,恐惧地发现祈祷者们只是处理道德问题,而不说教义。他愉快地听说并热切地相信,天主教会迅速遍及整个美国,事实上确实如此;但他不那么高兴地发现一位论派(Unitarianism)也在强势推进。一位论者是有神论者,就像他自己那样,但他的信条有强烈的天主教色彩;对他而言,一位论者除了是伪装的无神论者且悲哀地不动感情之外,别无其他。至少他们是合乎逻辑的。但他完全看不到一般新教的逻辑,并且对此感受颇深,使得他确信新教将会灭绝,而这样一来就是为无信仰和天主教的最后决战准备战场。33另一方面,让他和博蒙印象极为深刻的是,美国的共和主义者将宗教视为民主与自由的基本保障。

7月4日晚上,他们离开奥尔巴尼,两天后到达锡拉丘兹(Syracuse)。这是他们在美国的第一次全程陆路旅行,满是艰难的道路、糟糕的旅馆和颠簸的车辆。他们记下不适,但随后连不适都没有了:他们在森林里迷路了,树木从两边将道路围住,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

我想,我曾经在一封信里抱怨说,美国再也没有森林了;我现在必须公开道歉。不仅仅因为我们在美国见到了无穷无尽的森林,而是整个国家就是一片广袤的森林,他们只是在中间开辟了一块空地。如果你爬上教堂的塔楼,你满眼看到的都是树梢在风中摇摆,就如同大海的波浪;一切都证明了这是一个新国家。在这个国家,他们所谓的开垦,就是从离地三英尺的地方砍倒一棵树[并不清楚托克维尔脑中的英语词汇是什么]。一旦这个工作完成,你就可以在旁边耕地、播种。其结果是,在最好的庄稼地里,你会看到成百上千古树的枯干遮盖着土地……但即便这个国家是新的,每一步观察都会发现,定居在此的民族却是古老的。当你经过荒野中一条可怕的道路到达一间小屋,你会惊奇地发现一种比任何法国乡村都先进的文明。农民的服装是齐整的;他的小屋非常干净;通常你会看到他身边报纸,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跟你谈论政治。

这是一篇精彩的文章,拿它跟巴兹尔·霍尔两年前出版书中的一篇文章相比较,丝毫都不逊色,我们知道托克维尔读过那本书:

……一个英国人会幻想自己在斯特劳德(Stroud)的河谷中。但有所区别:在皮鞭的再次挥舞声中……他再次身处文明社会另一尽头的森林深处,鸿蒙初开,在十乘十二英尺的烟熏小木屋中,满是脸上脏兮兮的孩子,他们围坐在一个外表强壮的妇女身边,她在为一个劳累的伐木工烧煮食物,后者坐在门边,正高兴地阅读《纽约民主杂志》(Democratic Journal of NewYork),它讲述了坎宁先生(Mr Canning)反抗英国极端托利党人(Ultra Tories)的运动。

不会出现剽窃的问题:托克维尔是写信给他的母亲。我们可以好好猜想一下发生了什么。托克维尔读了霍尔的书,后者提醒他应该注意什么。(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他跟利文斯顿先生的对话中。)重要的是,什么是霍尔注意了而托克维尔没有注意的,以及两个人矛盾的态度。霍尔不是一个才思敏捷的作家,但他是一个能干的绘图员,他随身带了一个投影描绘器,好好利用它来写生;他有一双画家的眼镜。博蒙也是如此。结果他们对美国的报道比之托克维尔,包含了某些更加吸引人的细节。托克维尔显然观察敏锐,但是相比于他人,他往往更热衷分析甚于叙述。

他有意识地把写给家里的信作为写书的笔记。不管发现什么有趣或重要的东西,他都会将它写在信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从他人出得知,甚至从巴兹尔·霍尔处得知,他可能意识到霍尔在美国极不受欢迎。*霍尔的托利党观点,更不用说画家对卑劣细节的关注,激怒了他的美国读者和以前的主人,后者感到自己遭受了背叛。因此,当他赞扬霍尔时,托克维尔在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谨慎地纠正霍尔:例如,他看到小木屋很干净,居民很体面;他煞费苦心地这么说。霍尔认为森林中的居民乃是文明的渣滓,而托克维尔却认为他们体现了文明的胜利,在这点上,托克维尔几无争议地显示出卓越的洞察力。这是其才华能力的早期例证,在欧洲人对前内战时期美国的评论中,正是这种能力将会让《论美国的民主》如此与众不同。

7月6日,他和博蒙到达锡拉丘兹。他们在那里有重要的事情—会见奥本和辛辛监狱的前长官伊拉姆·林德斯(ElamLynds)—并一如既往地认真做好此事;骑行前往北边的奥奈达湖(LakeOneida)只需数小时,托克维尔不可能不去游览这个神圣的地方。因此,他们迂回着从锡拉丘兹到奥本(从7月7日开始)。

森林、湖泊和岛屿都未辜负托克维尔最浪漫的期望,但是因为他仍然处于幻想之中,即难民的故事是历史而不是小说,所以他只看到了想要看到的,而不是真正在他眼前的:那是一处荒废的爱情庇护所,而不是一处失败的农庄住宅—两年之后这个移民家庭放弃了这里,前往奥尔巴尼附近一处有利可图的商品菜园:

两点,离开锡拉丘兹。马背岭、伞、枪、猎物袋……六点时,到达布鲁尔顿城堡(FortBrewerton)。在四周转了转。森林永远和人类斗争。打了几只鸟。欣赏了奥奈达湖。它向东一直延伸,消失在长着低矮树木的山丘之间。看不到一座房子或一处空地。只有寂寞单调的景色。我们住在一个令人厌恶的小旅馆里。在早晨六点钟离开。我们陷入了无尽的丛林之中,道路难寻。惬意的凉爽。美妙的景色,难以形容。令人惊讶的植被。各种各样巨大的树木。丛林、草地、花卉和灌木。美国笼罩在自己的光辉之中。

此刻,他们抵达了湖边一个渔民的小木屋,“法国人岛”(Frenchman’sIsland)(至今仍这么称呼)尽收眼底。除了一个老妇之外,没有人在家。她是托克维尔在美国遇到的第一个普通人,小人物,也是跟托克维尔交谈的第一个女人,或者无论如何,那是第一个他认为其评论值得记录的女人。她礼貌地回答他的问题,但无意中消除了他的误解(她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一个游客,不能理解为何他对“法国人岛”那么感兴趣)。确曾有个法国人住在这儿—三十一或者三十五年以前—在她之前。是的,他有过一个妻子—但是她在那里死去了(这不正确)。这对托克维尔和博蒙而言,足够了。他们借了一艘船,划到了那个岛上,在那里度过了几小时愉快的探索时光,徒劳地寻找他们“不幸同胞”的避难所的痕迹,比如那位流亡夫人的墓穴。他们所能发现的最有意义的东西是一棵半死的苹果树和一条乱长的葡萄藤。他们把名字写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随后离开了;当晚,托克维尔在他的笔记本上写道,“这次远足更加强烈的触动和吸引我,这不仅是相比于来美国之后,也是相比于我首次旅行以来的所见所闻而言。”36之后,就像其《西西里游记》那样,他把自己粗糙的笔记整理成了精致的旅行笔记。在风格上它有些多愁善感,而且仅带来精神上的兴趣:“看到巨大森林屏障后面的荒芜破败,我未尝没有遗憾,多年来森林为两位流亡者抵御欧洲人的子弹和野蛮人的弓箭,但它未能使其小屋躲避死神的隐形进攻。”

第二天,他们抵达奥本,立刻回归到自己的事务中。在锡拉丘兹跟伊拉姆·林德斯的会面让他们印象深刻。坦率地说,林德斯是一个性虐暴徒,从关于二战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影片和小说中,以及从近年来关塔那摩和阿布格莱布(Guantanamo and Abu Ghraib)监狱的暴行中,人们已经非常熟悉这种类型的美国人了。他是奥本监狱制度的实际缔造者,1817年监狱建立之后,该制度经过不断摸索而出现。他因为明目张胆的残酷行为,三次从奥本和辛辛监狱的管理层中赶下台来。当托克维尔和博蒙跟他见面时,他正债务缠身,并经营着一家五金电器店。他们有点小心提防他,因为他们知道他有敌人,并且必然知道个中原因。托克维尔惯常地察觉到,他相貌普通,言语粗俗,不会拼写。托克维尔认为,林德斯有一种明显的专横特点。但他的智慧和精力征服了两位政府特派员(甚至他们最终在《监狱制度》[Systèmepénitentiaire]中发表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此外,林德斯告诉了他们想要听的内容:即该监狱制度能适用于任何地方,包括法国;大量施加鞭刑,最终成为了维持纪律的最人道方式(“无情与公正都是必要的”);囚犯是懦夫,一个坚决的看守者能够建立起不可抵制的权威;对囚犯和社会而言,监狱劳动是或者可以是有价值的,它所能赚到的钱,足以对监狱制度的花销做出重要贡献。此外,对于监狱能多大程度地改造人格并减少累犯,林德斯虽然有所保留,但明显有切实的期待;他对理论家和纯粹的慈善家嗤之以鼻。事实上,林德斯是奥本制度的完全代表,他的哲学理念是“刑法的最终目的和设计,是通过刑罚的恐惧来预防犯罪;罪犯的改造是次要考虑”。在奥本制度下,晚上隔离犯人,并且在绝对沉默中鞭打他们去干活,而在辛辛监狱,则白天那么做,以此达到这些目的。托克维尔和博蒙并没有准备完全放弃在狱中把犯人改造为诚实公民的所有希望,但很容易明白林德斯对他们影响颇大的原因。

他们来到奥本,决心彻底地测试他的想法。通过询问梳子店、切石店、道具店、制鞋店、箍桶店、编制店和铁匠店的管理者,他们做得非常成功。结果正如托克维尔对沙布罗尔所言,他们最终断定监狱制度在法国是切实可行的—“但不要说出去;我们还未打定主意。”42这样,他们在考察监狱的任务中完成了重要的一步。他们接下来的经历,在其政治研究中,会是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情。他们向西行,去拜访卡南代瓜(Canandaigua)的约翰·斯潘塞(John Spencer)。

斯潘塞是他们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最为意气相投的美国人。他是他们都渴望成为的那一类人:纽约西区最著名的律师,显赫的政治家(最终他供职于泰勒总统的内阁,先做陆军部长,再做财政部长)和杰出的法学作家。他住在美丽湖边一幢舒适的房子里,他还有一对同样美丽的拥有蓝色眼睛的女儿。这一次,托克维尔和博蒙感受到了修行决心的压力。“我们的美德仍然完美无缺,”托克维尔告诉沙布罗尔,“但我们正在厚颜无耻地注视着女人们,这跟监狱制度的代表身份极不相符。”博蒙更是迷上了玛丽·斯潘塞(Mary Spencer),并毫不隐瞒家人,他告诉母亲,斯潘塞小姐有着“白里透红的肌肤,你有时能在英国女人身上看到,但在法国几乎不可能”;但他急忙补充说,他们即将离开卡南代瓜且不会再回来,以使母亲安心。早晨,与主人的长时间对话,对他们有着更为深远的影响。他们谈及美国的州立法,两院制而不是一院制的功用,美国律师,美国出版自由,宗教宽容,济贫法,教育与普选。在所有这些问题上,斯潘塞头脑清醒且消息灵通,而且他的影响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印记深刻(他将会是这本书的首位美国出版商)。他甚至能在美国与法国的国情上,提出富有成效的比较。托克维尔感到很高兴。

7月19日,他们离开卡南代瓜,准备去往布法罗(Buffalo),尼亚加拉瀑布周边,经由安大略湖(Lake Ontario)去加拿大。正如他们所见,这是一场常规旅行。44事实上他们采取这条路线,意味着他们感到有必要从监狱和政治任务中得到休息:他们打算玩乐一场。在纽约州,他们越是往西行,就越意识到自己有一个体验并学习伟大历史运动的好机会,这与他们将会遇到的其他事情一样有趣。美洲(使用雷蒙先生[M.Rémond]的有效区分)正在某种程度上使美国黯然失色。

1812年战争后,成百上千来自新格兰地区(New England)的移民从涌入并穿过“焦土之地”(Burned-Over District)。托克维尔与博蒙那么睿智,不会不注意到正在他们身边发生的伟大运动,而且他们想要理解它。此外,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最关注之事中的两项:印第安人与荒原。如同所有欧洲人那样,他们着迷于印第安人这个概念,兴奋地想要一睹为快。当他们真看到印第安人时,这是令其震惊的。就在他们到达锡拉丘兹之前,他们见到了一群曾经高傲的奥奈达族人在烂泥中乞讨;而当他们到达布法罗时,他们看到一个年轻的印第安男子烂醉地躺在路中央,他的妻子正愤怒地踢打他,试图把他叫醒,如果叫不醒的话,就当作惩罚。托克维尔和博蒙担心他可能醉死或者被晒死,但是没有人—无论是印第安人还是美国人—会为他做任何事情,他们如此厌恶地任由他自生自灭。“我想我从未如此失望过,”托克维尔第二天写道(他现在正开始写某种日记一样的东西)。“我心中满是夏多布里昂先生和库珀的回忆,而在美国的原住民中,我渴望看到这样的野蛮人,他们脸上仍然留有高尚美德的标记,正是这些美德引发了自由精神。”他想要看到在狩猎和战争中成长的身体,它不会因裸露而失去什么。然而,他们的身体是丑陋的、肮脏的和醉酒的。

第二天,两位政府特派员在布法罗四处闲逛(“精美的小店,法国的商品”),稍稍改善了他们对印第安人的第一印象:“他们中的一些人看起来像我们的农民—然而有一层野性的色彩—一种西西里岛人(Sicilian)的色彩。无法忍受任何一个印第安女人。”46他们的好奇心恢复了。他们最初的计划是从布法罗到尼亚加拉,但他们渴望去野性难驯的西部,自从他们离开奥尔巴尼后,这种渴望就已经消退了;而现在,在布法罗码头,他们找到了一艘前往底特律的小蒸汽船,俄亥俄号。顺从于一种冲动—之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他人不知,他们预定了这艘船的一段路程:有人告诉他们,这只需要一到两天。

这是一段不舒服的旅程。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因此这是他们到美国以来,第一次无异于他人之待遇,更不用说敬重。全程都在下雨,伊利湖(LakeErie)如此巨大而湍急,以至于托克维尔再次晕船了。旅途花费的时间比承诺的多了一倍(“与船长发生争吵”),但最终天朗气清,他们于7月22日下午到达底特律。穿过河流东部的束狭河段,附近就是加拿大的海岸和莫尔登堡(FortMalden)殖民地,在托克维尔看来,就像是一个诺曼底的村庄。岸边站着一个英国士兵,“身着一套在滑铁卢战场上声名显赫的制服”—那是一个苏格兰高地人,穿着包括苏格兰方格呢短裙在内的一整套制服。水面上,在船的左边有一只桦皮独木舟,有两个裸身的印第安人在舟上钓鱼:他们的皮肤着画艳丽,而且他们戴着鼻环。

托克维尔对野蛮人和文明人之间的这种对比很着迷,但是他尚不能理解其悲剧的象征意义。印第安人和高地人(Highlander)是曾经存在的鬼界的看门人,理查德·怀特(Richard White)教我们这样称呼中沙洲(Middle Ground)。从北美独立战争爆发到新奥尔良(New Orleans)战役的四十年长期战争中,它的命运已然确定;就像其广袤的森林一般,它被宣告死刑,并等待着扬基(Yankee)先锋来执行判决;但在某一刻,人们仍然可以发现它,而托克维尔正是在这一刻到达。

底特律是佩伊当欧河谷的中心,前殖民地新法兰西的的偏僻乡村;将近两个世纪,该地区一直处在帝国、部落和村庄的血腥争斗中,目的是控制海狸皮的贸易;在那里,民族融合而文化改变了彼此;“高山”(Onontio)的势力范围,印第安人这样称呼魁北克的法国统治者(他们自称为他的孩子)。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托克维尔和博蒙将会访问该地区的一些最重要地方:萨吉诺(Saginaw)、苏圣玛丽(Sault Sainte-Marie)、麦基诺(Michilimackinac)、格林贝(Green Bay);他们深入探索过去,但从未忘记自己很快就将返回现实,现实的中沙洲在劫难逃。

“我们渴望去看看完全未开化的地区,”博蒙说道,“抵达文明最遥远的边缘。我们认为在那里能找到一些完全原始的印第安部落。”他尚未意识到中沙洲的影响既是时间上的也是地域上的,现在已经触及且改造了北美几乎所有的民族,显然包括所有他会遇到的民族。“除此之外,我们想要看看那些新来者是如何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定居下来的。”对他们而言(对我们也是),他们的渴望是完全合理的,但是他们又一次发现,在新拓居地的边缘,没有人会认可浪漫派旅行者的良好感觉。“你们想看看那些森林?它们就在你们面前。”为了取得更多有用的信息,他们去土地管理所,装作未来的移民,或者至少是土地投资者。这样做毫不起疑:

那个夏天,超过5000名开拓者已经从底特律穿过,大多数向西前往流入密歇根湖(Lake Michigan)的圣约瑟河(St Joseph river)。他们中极少甚至没有人向北去;因此托克维尔和博蒙将会去北方。他们决定以萨吉诺为目标,它在底特律西北偏北80英里处,7月23日他们出发,租了两匹马,在其装备之中又增加了非常必要的蚊帐和一个罗盘。(博蒙为托克维尔画了一张精神奕奕的素描,后者骑在马上,戴着大草帽,含着一个印第安烟斗—可能是北印第安人的长杆旱烟袋。)

他们将离开一周。他们中途停留在庞蒂亚克(Pontiac)和弗林特河(Flint River)(现在的弗林特市),在萨吉诺住了两晚,并原路返回。在那期间,他们见到了大量荒凉且潮湿的森林;大量的移民、印第安人和大草原;但是这样一种单调的陈述,并未说明这场旅行对托克维尔的意义。想要了解其意义的话,我们必须看看他自己的描述,《荒野两周》,他开始尽快地从粗糙的笔记中整理出来。它是不完整的,并且从来没有最终修订过,但它是其浪漫主义的最强烈表达,也是其写作能力持续进步的有力证明。就像《奥奈达湖之旅》那样,它跟《西西里游记》是同一类东西,但是一切浮夸的东西都没有了,材料组织得更加紧凑,而且最重要的是其谋篇布局更严密而简洁。当它在托克维尔死后发表时,圣伯夫对其评论中有一点认为,它是对夏多布里昂式风格的纠正,“它把最早由夏多布里昂所描绘的东西,以精彩的散文呈现给我们,具有一种诗歌般大胆而崇高的笔触”,这是完全正确的:托克维尔本人感到夏多布里昂对美国森林的描绘是错误的,想要纠正他;但是今天,读者可能更迷惑于托克维尔试图升华的程度。

他的中心思想是描述并探索他在旅行途中所遇到的三种社会群体—印第安人、商人和移民,这完全符合他的思想特点,他以精确、细致及天生观察者的安静气质来做这些;但文章的显著特点,是旅行者随着森林探险的不断深入而产生的惊叹。这像是一个梦幻般的故事,关于旅行之夜的许多描述更是如此。第二天,一个印第安人平白出现,并沿着他们的脚步行走,很轻松地跟上马匹的速度,而且从来不说话,有时候会灿烂地微笑。他究竟在做什么?他携带着一把好枪;最终森林中一位迷路的移民向他们解释说,枪可能是英国人给他的,用以对付美国人,这个印第安人可能正从一年一度的庆典上返回,他在那里得到了这件礼物,就像他们在布法罗见到的那个醉酒的易洛魁人(这样,或许可以判断,中沙洲的习俗仍然维持着)。夜幕降临,“宁静但寒冷”。托克维尔和博蒙暂时失散了,因为托克维尔情不自禁地在溪流边逗留了几分钟,以享受寂静的夜间森林中那种“崇高的恐怖”。现在,他们来到一间伐木小屋,那里有一头锁着的熊而不是狗;当他们向主人讨要马匹的草料时,他走了出来,在月光下开始割草。第二天,当浅浅的足迹陷入更加寂静和纷杂的森林时,托克维尔感到敬畏,就像他在平静的大西洋中部所感受到的那样。当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他听到森林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阵遥远、漫长而悲伤的哭泣,那是垂死之风的最后挣扎。随后,他周围的一切事物都陷入如此深切的沉默和如此彻底的沉静,以至于他不得不用自己最喜欢的一个词语来形容:他的灵魂被“一种宗教般的恐惧”刺穿。在他们描述到达萨吉诺的情景时,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显得更加明显。大约午夜时分,他们从森林来到了一片昏暗的大草原。他们从弗林特河带来的印第安向导,用一种野性的嚎叫通知他们,答复从远处传来;5分钟后,他们发现自己站在河岸上。现在,宁静被一种轻微的噪声打破了,一艘独木舟停在他们脚边,似乎由另一个印第安人划桨;但是当托克维尔踏上独木舟时,船主警告他要小心点—他不仅仅说法语,而且带有诺曼口音。托克维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独木舟在水面上向后移动着(托克维尔那匹疲惫的马在后面游泳),当冥府渡神开始唱歌时,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在巴黎和圣丹尼(Saint-Denis)之间曾有一个姑娘……

船夫是一个混血儿:托克维尔首次遇到了佩伊当欧河谷的孩子。当他等待博蒙时,满月东升,河面波光粼粼,当黑色独木舟再次到达时,他已经看不到它的桨叶:它使人联想到一条正要捕捉留猎物的密西西比(Mississippi)短吻鳄。

这件事令人激动万分,将被珍视为终生的记忆。7月31日,他们返回底特律,此时距离令其背井离乡的革命已经整整一年,这个想法让他们感到压抑。他们记起街斗的喧嚣和烟雾;这让森林显得比以往更加寂静而凄惨。他们情不自禁地想要探索更多。他们发现一艘舒适的蒸汽船苏必利尔号(Superior),将出发去密歇根湖,而且它还有两个座位可供他们乘坐。通过匆忙参观当地的一处监狱,他们的良心得以安抚,在那里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他们预定了两个船位,开始了另一场短途旅行。这一次持续了将近两周。

苏必利尔号很巨大,搭载着200名乘客。或许可以认为,到目前为止,尽管新兴技术如此迅速地带着他们穿梭在广袤的美洲大地上,但博蒙和托克维尔对它还只是漫不经心,然而当搭载着他们的苏必利尔号成为第一艘到达上湖区大门—苏圣玛丽和麦基诺—的蒸汽船时,这种态度将不复存在。印第安人看到这艘船时吓呆了,他们的独木舟蜂拥而至。博蒙同情道:“即便对一个欧洲人而言,这些大蒸汽船也无疑是现代工业的一大奇迹。”这两位法国人发现自己的伴侣有些混杂,但他们的魅力和礼貌掩盖了他们的矜持:同伴们认为他们是令人愉快的,尤其是对女士们而言,但博蒙认为那些女士们毫不迷人。克莱门斯小姐(Miss Clemens)已经四十岁了,年纪太大,汤姆森小姐(Miss Thomson)太愚蠢,麦库姆小姐(Miss Macomb)由她的叔叔看护,后者不怎么喜欢他俩。然而,当苏必利尔号到苏圣玛丽时,托克维尔、博蒙和女士们坐着一条独木舟在苏必利尔湖冒险。晚上,当船上的乐队奏乐时,每个人都在甲板上跳舞。在这种情况下,博蒙平生第二次听“马赛曲”(Marseillaise)—第一次在七月危机时。奇怪的是,他拿出笛子,吹奏由罗西尼(Rossini)定调的变奏曲,以繁星满布的美丽夜空、广袤静谧的森林和岸边印第安营地的篝火为背景。

可见,苏必利尔号上的气氛与萨吉诺不同,但是仍然有很多进行严肃研究的机会。一个天主教牧师米隆神父(Father Mullon),正要前往驳击麦基诺的长老会教徒(“所有的教派都痛恨天主教,但唯有长老会教徒是最极端的一群人”),他在由自己改宗的印第安人之中倾诉其骄傲,然而他对两位特派员上得最重要的一课,乃是其坚持完全政教分离的价值观。他承认,欧洲的天主教教徒不这么认为,但是他说,当他们来到美国,他们会很快改变想法。牧师与政治的关联越少,宗教观念的力量就越强大。这与他们在美国所遇到的每个牧师所说如出一辙,而当博蒙回想起法国王权与教权结合的灾难性后果时,他倾向于同意这些牧师们。

两位朋友越来越深入地探察印第安国度,每一次港口的停靠都让他们更了解当地人。他们对印第安人的尊重、喜爱和同情与日俱增。在圣克莱尔(Sainte-Claire)河边的格拉希厄特堡(Fort Gratiot),托克维尔见证了一场战舞,而且深受震惊:“英俊的男人。跳舞以消遣时间,并赚到一些钱。我们给了他一先令[原文如此]*……触目惊心。竟沦落至此”;但几天后,他就跟齐佩瓦族(Chippewa)的一位首领相处愉快了,后者非常羡慕托克维尔的防水枪:“加拿大人的祖先[也就是法国人]都是伟大的战士!”反过来,托克维尔对族长头发上戴的两根羽毛也很羡慕:当有人微笑着告诉他,是因为杀了两个苏族人(Sioux)而赢得此物时,他恳求能否得到其中一根,以展示于伟大的战士之国,这个请求立刻得到强有力的握手同意。托克维尔和博蒙遗憾地放弃了要涉足欧洲文明尚未触及之地的想法,尽管他们渴望地得到了遥远西部的快乐狩猎场的传闻,在那里印第安人仍然使用弓箭,并有着非常丰富的猎物,还有密西西比河边的普雷里申(Prairiedu Chien),“一块被视为中立的领土,不同的民族在那里和平相处”(中沙洲的最后遗迹)。虽然各部落似乎没有预见自己的毁灭,但这是不可避免的。其他一些事情同样无可避免。托克维尔写信给他的父亲:

我们正在旅行的这片辽阔区域,没有任何奇异的景观,只有覆盖着森林的大片土地。这片湖上没有一艘船,它的岸边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踪迹,无尽的森林围绕着它,我向你保证,所有这些不仅仅是诗歌中的雄伟壮丽。

这是我生平见过最为非同寻常的景象。这片目前除森林之外别无他物的土地,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之一。虽然不是先知,但我也能这么说。大自然已万事俱备……所欠缺的只有文明开化之人;而他们已近在咫尺。

这是一个具有远见的时刻,但是托克维尔再次受惑于令人分心之事。在他和博蒙所了解的关于佩伊当欧河谷的迷人细节中,有一个故事—即便在最遥远的荒野,印第安人仍然会主动用“Bonjour”跟欧洲人打招呼。这一点,以及他们正在遇到的前法兰西帝国在北美的所有其他遗迹,让这两位朋友感到震惊。这是相当出乎意料之事。自从1763年《巴黎条约》将加拿大割让给英国后,宗主国法国人已经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们已经放弃的殖民地人民。托克维尔和博蒙无异于他人。但自从抵达萨吉诺之后,他们已经见证了加拿大低地处曾经繁荣的法国市镇—他们开始感觉到其影响力依然如故。他们变得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去那里。

首先,他们必须经由底特律返回布法罗,8月17日,他们在布法罗得到了一些信件;随后,他们怀着略微受损的热情,再次立刻动身前往尼亚加拉。托克维尔回信给母亲,向她保证,他非常高兴能经常听到她的消息;写信让她很劳累,因此“得知它们耗费您那么多的精力,您的来信对我而言倍感亲切。”但是在布法罗,他们还发现了欧洲的报纸,从那里得知法国的内战或许即将爆发,或至少是一场在旺代的支持波旁王朝的叛乱;似乎那件事本身还不是最糟糕,还有一种个人的焦虑,比如凯尔戈莱和伊波利特·德·托克维尔这样性急的年轻人,会不会做出什么冒失的事情。当那么多朋友可能会在国内遇到麻烦时,托克维尔对自己还在美国欣赏瀑布感到不安和羞愧。但这也反过来证明,尼亚加拉是一道多么壮丽的瀑布!他们在晚间到达尼亚加拉,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在几英里之外就已经能听到轰鸣声。第二天,天朗气清,他们前去观赏瀑布,托克维尔说,他们无法用言语表达,这跟其他人倾尽溢美之词是异曲同工的。托克维尔说道,这个瀑布胜于欧洲人对它的一切描述。这是对夏多布里昂的另一个打击:博蒙明确弃用了弗朗索瓦–勒内的描述,因为他除了坚称大瀑布“泄洪如巨柱”之外,其他描述都不够充分。马蹄形瀑布上空的水雾所形成的大彩虹格外吸引托克维尔,在晚上的月光之下更是如此。他站在峡谷旁边的山峰上,水流在他四周咆哮,他的浪漫主义情怀达到最高点:“没有什么能比肩这里看到的壮观景象”,或许只有在瀑布后令人生畏的探险,那时就好像整条河流都砸到他的头上。但是他独特的观察角度并没有辜负他。他对凡尔赛检察院的另一个同事达尔马西(Dalmassy)写道,如果他想要看看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壮美,就要抓紧了:十年之内,美国人就会在它的脚下建造一个锯木厂。*对博蒙而言,他因为克莱门小姐的自作多情而回到现实,她是他们在苏必利尔号上的伴侣:她紧跟他的脚步,直到他被迫以真正粗鲁的方式,徒劳地企图摆脱她。他认为应该称她为“尼亚加拉的精神病人”。

他们去加拿大的旅程,度过了十天左右。这次旅行是最后一次,也是最违背其初衷的一次,无论是监狱制度还是政治方面。最终,它对《旧制度与大革命》的贡献也未超过一个注释,而且它完全不需要长篇地按时间记述;但是它生动地阐明了托克维尔和博蒙性格的某一方面。他们高兴地发现,在新世界法国人尽管受到外国人的束缚,但他们做得很好;而且他们尽其所能地寻找证据证明,加拿大人很快会成功地起来反抗英国统治。到目前为止,他们是经验丰富的观察者,他们在信件和笔记中对加拿大的描述满是活力与兴趣;但是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他们已经爱上了这个国家,而且尽力看清能最好地支持其爱恋的一切事物。

要理解他们爱恋的原因并不困难。蒙特利尔(Montreal)和魁北克(Quebec)之间的地区,比之他们在北美看到的其他各处都更像欧洲,尤其是法国。荒原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消失了;在他们坐蒸汽船前往圣劳伦斯(StLawrence)的码头,托克维尔和博蒙赞美那取代了荒原的农垦土地、教堂钟塔和稠密人口。蒙特利尔看起来很像法国外省的一个城镇,每个人都说法语。这样一块繁荣的殖民地处于英国的统治之下,自然让人感到愤怒;博蒙向他父亲谴责“可耻的1763年条约”。人们都如此迷人,比之大革命以来的宗主国法国人要快乐,比之悲观、焦躁和贪财的美国人更是如此:博蒙说得那么夸张,就好像直到来到加拿大,他才听到北美有人欢笑。

托克维尔倾向于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国民的性格是遗传的,或者至少,比之其政治制度与自然地理,更多的源于其血缘传统。加拿大人称自己的国家为新法国,但它真的是旧法国,去除了其缺点的旧制度法国,而且没有经历过革命。跟美国一样,平等原则在加拿大推行,而且人民抱怨残存的封建税,但这些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神职人员是开明的、虔诚的、民主的,而且仍然拥有法国人的性格—“快乐、活跃、嘲弄,喜爱荣耀与名誉……”农民与法国的一模一样—他们为独立自主感到自豪,憎恨封建主义的记忆。他们衣食自给自足;每个村庄都是一个家庭,而且没有不检的性行为。他们的宗教远较法国崇高—街上没有圣母玛利亚(Virgin)的雕像,教堂里没有还愿物:“在这里,天主教既没有激发新教徒的仇恨也没有讽刺,”托克维尔说道。“就我目前所想,我承认这比美国的新教主义更有精神上的满足。这里,本堂神甫确实是其信徒的导师;这里,没有大多数美国牧师的工业宗教。”事实上,如果神父不是像加拿大那样,那么神父就毫无用处。

这是两位年轻贵族的乌托邦,似乎表明了他们心中的理想并不是完全虚幻的,并且唤醒了他们所有热切的爱国情怀(一直只不过是表面上的)。但就其任务而言,他们已经在浪费时间,托克维尔很快会收到来自勒佩勒捷·德·奥奈的一封信,警告他如果不想被剥夺假期的话,就要更频繁地向其上级汇报。事实证明,他们已经在北美度过了一半的时间,而他们大概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认真地做关于监狱的研究了,更不用说调查美国的民主。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直计划着在加拿大之行后,前往新英格兰;在9月2日向南行时,他们正极端无视自己的任务,尽管他们可能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点。9月3日,他们在尚普兰湖(Lake Champlain)游玩,9月5日返回奥尔巴尼,他们是7月4日从这里离开的。他们的朝圣之旅中最紧张、最重要的阶段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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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毅:别和我扯什么以弱胜强

最近看了格拉德威尔的《逆转:弱者如何找到优势,反败为胜》,格拉德威尔过去的著作都是发掘社会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然后用个人故事来说明这些普遍性的结论。在新书中,他换了一种方式:先讲述个人的故事,再努力从中概括出普遍的结论。这种做法更加传统,也更不可信。格拉德威尔神话了故事的主角,把不同寻常的个人经历当作道德故事。个人的道德故事往往都是自我神话的形式,经不起平心静气的考察。

在书中,他的核心观点非常明确:“随着环境变化,有些劣势可以转化为优势,有些旁人看来的优势其实是劣势。掌握了“以弱胜强”的内在逻辑,历史书上的故事就可以被复制。”

我对此观点并不认同。

怎么样的环境变化可以逆转局势?

首先从客观上看,所有的比较都是相对的,强弱、快慢、高低等。只有在一定条件下,这些参数的相互比较才有意义。如果两个物体的高低对比是在同一平面上进行,高低立判。但如果对比是在不同的平面上进行呢,就会出现新的机会,在新的机会上加速积累,将有机会颠覆整个条件前提,进而改变整个环境。

有新的机会就能实现逆转吗?

出现新的机会,它并不只是弱者反败为胜的机会,它也是强者变得更强的机会,所以机会出现也未必对弱者有利。机会是不确定因素,不是有了机会,就等于能实现逆转了。

格拉德威尔还认为:

优势是相互转化的,你的不利条件也可以是有利条件。

我们一般人眼里的强大和弱小、优势和劣势,其实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你的不利条件,某些条件下,也会成为你的有利条件。

也就是说,有些旁人看来的优势其实是劣势。有些旁人看来的劣势其实是优势。

老子在《道德经》第三十六章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想要收敛它,必先扩张它,想要削弱它,必先加强它,想要废去它,必先抬举它,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

事物存在两重性和矛盾转化辩证关系,在事物的发展过程中,都会走到某一个极限,此时,它必然会向相反的方向变化,这八句话是老子对于事态发展的具体分析,贯穿了老子所谓“物极必反”的辩证法思想。在“歙”与“张”、“弱”与“强”、“废”与“兴”、“取”与“与”这四对矛盾的对立统一体中,老子宁可居于柔弱的一面。在对于人与物做了深入而普遍的观察研究之后,他认识到,柔弱的东西里面蕴含着内敛,往往富于韧性,生命力旺盛,发展的余地极大。相反,看起来似乎强大刚强的东西,由于它的显扬外露,往往失去发展的前景,因而不能持久。

所以说,在事物发展到某个阶段,弱势可以转化为优势,弱者可以转换为强者;优势可以转化为弱势,强者可以转换为弱者。

也就是说,强者不一定强,弱者也不一定弱,强弱对比随时会发生变化。但无论如何变化,有一点永远不会变化,那就是在某些条件下,在某个节点,相对强的战胜了相对弱的。所以实质上还是“以强胜弱”。

掌握了“以弱胜强”的内在逻辑,历史书上的故事就可以被复制。

真是这样吗,我们看三个著名的历史案例吧:

先看一个古代的:

官渡之战是汉末乃至中国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发生在建安4年(公元200年),这是袁曹为争夺中原地区的统治权而进行的一次大战。战争开始之时,袁绍在兵力上无疑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其拥兵二十余万(关于袁绍曹操的兵力问题,历来众说纷纭,按易中天教授所说,官渡之战时袁军有10万人马,曹军有4-5万人马,是曹操的两倍以上,同时其占领河北大部(拥有青、幽、冀、并四州之地),地盘也比曹操要大,可谓是地广兵多,实力雄厚。与之相对比,曹操不仅实力要逊色于袁绍,并且曹操南有刘表、刘备、孙权,西韩遂、马腾,可谓是四面环敌,战略环境也颇为不利。而袁绍与之相比,则基本上没有后顾之忧。

袁绍举兵南下的消息传到许都,曹操部将多认为袁军强大不可敌。但曹操却根据他对袁绍的了解,认为袁绍志大才疏,胆略不足,刻薄寡恩,刚愎自用,兵多而指挥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于是决定以所能集中的数万兵力抗击袁绍的进攻。为争取战略上的主动。

单从兵力对比上看,袁绍的优势很明显。但是战争除了兵力因素,还有什么关键性因素呢?

政治优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取得政治优势,有舆论支持也代表民心导向。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正月,渔阳(治今河北密云西南)太守鲜于辅因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终能定天下”,“率其众以奉王命”,被任命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曹操于是在袁绍后方安下一个楔子。后来曹操与袁绍决战,双方谋士估量战局,无不将曹操奉天子有义战之名作为曹操政治上居于优势的重要砝码。

而且,随曹操奉汉献帝迁都许昌,他不仅获得了董昭、钟繇等原汉室臣僚,而且赢得了大批士人的归心。经荀彧推荐,荀攸从荆州、郭嘉从袁绍处投到曹操麾下,避乱江南的杜袭、赵俨也于次年返归许昌,“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他们从各方面为曹操出谋出力,使曹操能“任天下之智力”,最终平定北方。

二、后勤保障

袁绍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较长,官渡靠近许都,曹操后勤补给较袁军方便。加之袁绍谋士许攸投奔曹操,带来了袁军屯粮乌巢的重要情报。曹操亲自带兵奇袭乌巢,大破袁军,并将其粮草全数烧毁,致使袁绍军心动摇,内部分裂,大军崩溃。

用人遣将

“曹操处处能用谏,袁绍处处是愎谏”。曹操能接纳能人之言,取得最终的胜利,这全在于用人之道。荀攸、许攸皆是人才,献上计谋,有化险为夷之功;荀彧则具备长远的战略眼光,能够鼓励和帮助曹操在关键时期坚持战斗,这是更高层次的人才。由此观之,人才的妥善任用应该可说是“一计敌万人”。他是一个懂得运用人才的人才,能接纳他人之言,故袁绍兵多也不足为惧,正所谓兵不在多,在乎能否调遣。

军心战志

民国史学家吕思勉评价:“淳于琼等既破,张郃复降,据《三国志》说:袁绍的兵就此大溃,这大约因袁绍的兵驻扎日久,锐气已挫,军心又不甚安宁,遂至一败而不可收拾。曹操攻淳于琼,固然有胆气,也只是孤注一掷之举,其能耐,倒还是在历久坚守、能挫袁军的锐气上见得。军事的成败,固然决于最后五分钟,也要能够支持到最后5分钟,才有决胜的资格哩。

我们对双方强弱态势的分析,往往只注重于双方兵力的对比,而不注重于分析其他方面的因素,这往往是历史研究的一个误区,或者说是缺陷。而综合各个方面的因素考虑,战争意志、统帅的战略和智谋、士兵的士气和斗志、双方军队的战斗力等,也应该列入强弱因素的对比之中。综合对比起来,袁绍和曹操孰强孰弱还未得而知,又怎可断言是“以弱胜强”呢!

再看一个近代的:

毛主席是公认的擅长“以弱胜强”的军事家,我们先看看他在红军最弱小土地革命战争时期(1927-1937年)是怎么说的∶“我军从敌大我小、敌强我弱的基本特点出发,利用根据地创造的有利形势,灵活地使用兵力和变换战法,趋利避害,扬长击短。

这里说了,强者总有弱点,弱者也总有强点。我们要发扬的自己的强点,去攻击敌人的弱点。

接着看:

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算;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重点来了: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法,在战争中务求保存和发展自己,以多打胜仗、消灭敌人的办法,逐步改变敌强我弱的形势,夺取战争的胜利。

毛主席还幽默地告诉红军战士,我们的军事工业在伦敦和汉阳的兵工厂,并且经过蒋介石的运输队送来。是啊,既然敌人送来了,红军就要把这些军事物资留下。敌人三个人送来的物资,红军安排三个人接待敌人可能未必有把握把他们留下,这或许要八九个人这样绝对的优势,才能稳稳当当地留下物资。

以八九个人去打人家三个人,这怎么能算是“以弱胜强”呢,这明明是“以强胜弱”嘛!

对此,毛主席在1947年12月25日在中共中央召开的会议上所作《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的报告中提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原则中有精辟总结。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两倍、三倍、四倍、有时甚至是五倍或六倍于敌之兵力),四面包围敌人,力求全歼,不使漏网。在特殊情况下,则采用给敌以歼灭性打击的方法,即集中全力打敌正面及其一翼或两翼,求达歼灭其一部,击溃其另一部的目的,以便我军能够迅速转移兵力歼击他部敌军。力求避免打那种得不偿失的、或得失相当的消耗战。这样,在全体上,我们是劣势(就数量来说),但在每一个局部上,在每一个具体战役上,我们是绝对的优势,这就保证了战役的胜利。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就将在全体上转变为优势,直到歼灭一切敌人。

还有一个被误为“以弱胜强”典故的:

田忌赛马出自《史记》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作为弱者的田忌战胜了强者齐威王。比赛的时候,齐威王总是用自己的上马对田忌的上马,中马对中马,下马对下马。后来田忌违反规则改变出马顺序,赢了齐威王。所以田忌赛马实是孙膑凭小聪明钻了规则的漏洞,乃投机取巧者的胜利。怎么能够算是“以弱胜强”呢。

在医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安慰剂效应”,指的是病人虽然接受了无效的治疗或者服用了无效的药物,但是,他们“认为”或者“相信”治疗或药物是有效的,从而获得了病症舒缓的效果。这个效应最根本的原理是什么,医学上尚有争议,但在生活的其它领域,这一效应往往被称之为“鸡汤”,或许是因为每个人的心灵都或多或少的需要一些治愈与慰藉,鸡汤类型的作品也成为出版市场上长盛不衰的一支,很多畅销书都可以归为此类。而在我看来,格拉德威尔则是烹调这鲜嫩鸡汤的一把好手。

格拉德威尔迄今为止一共出版了五本书,本本皆畅销。从《大开眼界》,到《眨眼之间》,到《引爆点》,到《异类》,再到这两年最新的《逆转》,每本都由一个个真实的小故事,或者说案例组成,然而作者却能够围绕某一个点,旁征博引,用数据说话,将故事讲得千回百转,仿佛带领读者进行一次探险,而结果往往都是平安回到现实,让人虽汗流浃背,却有惊无险。每次“探险”之后,他总能提炼出一些精彩的要点,直中读者内心深处对于成功和美好生活基本向往的痛点,并且给出简洁的结论。个别人物法则、附着力因素法则与环境威力法则,一万小时理论与出生优势,理性抑制作用,相对剥夺理论——诸如此类,都是他的总结,让读者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似乎掌握了纷繁芜杂生活背后的一些本质性规律,正要欢呼雀跃,转念一想,却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其中有太多的偶然性,太多的边界条件,很难被复制粘贴。而这些,都容易被读者选择性的遗忘。

正如这本《逆转》,读完全书之后,假如读者是一个弱者,他可能依然不会知道要如何“逆转”。

看上去确实十分振奋人心,但是,这些并非公理,它仅仅是指出了这些可能性,或者说,发生的概率,而在“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上,这些结论似乎说了也等于没说。

所以,好好享受他讲故事的这个过程便好,不要希冀他的结论真能改变你的生活。或者说,寄望于读完一本书便可以掌握人生道理的想法本身就是虚妄吧。《后会无期》里有句台词: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如果只是听,而没有自己的想和做,自然会如此。

科学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实验过程的可复制性,显然,格拉德威尔的作品并非科学实验,它就是那碗热腾腾、放着各式鲜美调料的精致鸡汤,独一无二,你喝下去的时候很舒爽,但很快就饿了,还是得去揾食,才能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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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左岸读书》

约翰·森梅兹《软技能》代码之外的生存指南

2014 年 12 月 5 日,我 62 岁生日那天,是一个周五。这天晚间我收到本书作者 John Sonmez 的一封电子邮件。在邮件中,他邀请我在 12 月 8 日(周一)之前为本书写一个序。John 在电子邮件中附有一个压缩文件包,里面有几十个 Word 文档。我发现这种展示方式实在是不方便、让人伤脑筋,时间如此紧迫,我都来不及为它们生成一个完整的 PDF 文件。

我其实不是很高兴接到这样的请求。我的妻子刚刚做过双膝关节置换手术,正在康复过程中。周六上午我有一个飞行学习课程,白天剩下的时间我打算用来陪伴我的妻子。周六晚上,我要搭乘飞往伦敦的航班,接下来的周一至周五我都在那里讲课。所以,没有办法,周一之前我完成不了这篇序。我告诉 John,他给我的时间不够。

就在开车赶往机场之前,我收到了 John 送我的圣诞礼物——奶酪和火腿,还有一张感谢卡——感谢我考虑为本书写序。同时,我还收到了 John 的另一封电子邮件,说:他已经恳请出版商宽限一天,所以他可以等我到周二。他给我发了好几封言辞恳切的邮件,但我告诉他,实在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他从我这里肯定会失望而归。

我开车去了机场,登上飞机,整个飞行过程中我都在睡觉,然后打车去了伦敦我最喜欢的酒店。漫漫旅途让我精疲力竭,我在恍恍惚惚中玩着 Minecraft 游戏,直到终于躺倒。周一我讲了一整天的课,然后还得在 SMC 编译器上为我的“整洁代码”(Clean Code)视频系列(http://cleancoders.com)的第 30 集做一些工作。

今天是 12 月 9 日,周二,授课的第二天,我让学生先做了一个耗时两小时的练习,然后查收电子邮件,发现 John 又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并且将全书整理成为一个简洁的 PDF 文件。好吧,这让事情变简单了。我可以打开文件,上下滚动浏览整本书。好极了!

请注意,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John 做了必要的事情。他设想了我可能需要的和我想要的东西。他遵循最初的请求,循循善诱而又雪中送炭。很明显,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使我的工作更容易,抓住这些微乎其微的机会让我有机会可以写这篇序。甚至在我拒绝他并告诉他“这几乎肯定是不可能的”时,他继续想方设法诱导和帮助我。他没有放弃,没有退缩。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会继续寻找方法。

而这恰恰正是这本书的宗旨。这是一本关于如何获得成功的书籍,论述的内容包括生活习惯和策略,程序和思维方式,以及各种你可以用来推动自己更接近成功的秘技和绝招。在发出最初的请求后,John 针对我所做出的行为就是一个例子;而他自己,正是这本书中所撰写的内容之典范。

所以,在学生们做练习的两个小时里,我打开这个 PDF 文件看了起来。哇!看看这些标题!他谈到了身体健康、期权交易、房地产和精神平衡;他谈到了怎么辞职、开始咨询业务;他谈到了参与创业、构建产品、攀登职场阶梯、营销自我……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两小时内读完整本书,而且我也不会这么写序,于是我一边阅读一边略读。不过很快,我开始有一种感觉,John 传递了一个要点,这是很棒的要点!这是一个全面的要点,是每一个软件开发人员(其他人也一样,只要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都应该听到的信息。

你知道如何写简历吗?你了解如何谈判薪水吗?作为一个独立咨询师,你知道如何设定咨询费吗?你知道如何权衡辞去全职工作转而成为兼职工作者的风险吗?你了解如何获得创业启动资金吗?你明白看电视的成本是多少吗?(是的,你没有看错。)

这就是这本书谈论的内容,这就是本书可以教给你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正是你需要的。我还没有看完整本书,不少内容只是略读,但读到的内容已经深深吸引了我,这已经足够了,毕竟我的目的是写这篇序。我的结论是,如果你是一位在软件开发这个复杂行业中为自己苦苦寻觅生存方式的年轻人,那么你该拿起这本书,因为这本书会给你带来许多真知灼见和金玉良言。

尽管开局不利,尽管时间紧迫,尽管困难重重,但是 John 还是想尽办法让我为本书写序。他运用了他写的这本书中的原则,再度获得了成功!

注:上文节选自本书“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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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代码之外的生存指南
作者:约翰·森梅兹(John Sonmez)
译者:王小刚
评分:8.1

这是一本真正从“人”(而非技术也非管理)的角度关注软件开发人员自身发展的书。书中论述的内容既涉及生活习惯,又包括思维方式,凸显技术中“人”的因素,全面讲解软件行业从业人员所需知道的所有“软技能”。本书聚焦于软件开发人员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揭秘面试的流程到精耕细作出一份杀手级简历,从创建大受欢迎的博客到打造你,从提高自己工作效率到与如何与“拖延症”做斗争,甚至包括如何投资不动产,如何关注自己的健康。本书共分为职业篇、自我营销篇、学习篇、生产力篇、理财篇、健身篇、精神篇等七篇,概括了软件行业从业人员所需的“软技能”。通过阅读本书,软件工程人员、编程人员和其他技术人员能够积极思考自己的职业生涯,丰富自己的生活,让自己更接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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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佩克:邮递员的童话

邮递员科尔巴巴先生对他自己的工作干厌了:他说邮递员整天东奔西跑,左转右转,鞋掌走破了,鞋跟走坏了;每天要走二万九千七百三十五步,其中要上下八千二百四十九级楼梯,送的老是些印刷品、汇票和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它们能给人什么快乐呢?

有一回,科尔巴巴先生在邮局里闷闷不乐地坐在火炉旁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到了六点钟,邮局的门就锁上了,所有的邮局职员全都分头回家了,光剩下科尔巴巴先生一个人给锁在里面睡他的大觉。

近半夜的时候,他给一阵悉悉沙沙的声音吵醒了,他以为是些老鼠,可睁眼一看,却是邮局里的家神。他们是些长着大胡子的小人,个子只有小鸡那么大,每个人头上戴一顶邮递员帽子,披一件邮递员斗篷。

科尔巴巴没出声,偷偷瞧着这些家神。

他们当中有一个把科尔巴巴早晨要送的信叠在一起;第二个分邮件;第三个称邮包、贴标签;第四个发脾气,因为有一个邮包捆得不合规矩;第五个坐在窗口数钱。第六个站在电报机旁边发电报,第七个和第八个在一起处理一封特别的信件。

一会儿,第八个家神说:“好,公事都办完了,先生们,咱们来打牌好吗?”

“好呀!”第一个家神回答着,数出了三十二封信。

第二个家神拿起这些信来洗牌。

他们切好牌,就开始打牌了。

“我出牌。”

“我压倒它。”

“王牌在我这里!”

科尔巴巴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对不起,小人先生们,请问你们打得是什么牌?”

“啊,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家神回答说,“请坐下来和我们一起打牌吧。”

他给了科尔巴巴几封信,说:“您出牌吧。”

科尔巴巴疑惑地说:“可这是要送的信,不是什么牌啊!”

小人们告诉科尔巴巴:每封信的价值有大有小,所以可以当牌使,比如:最小的牌,是那些撒谎骗人的信;次小的是例行公事的信;第三种是纯属礼貌的应酬信;第四种是讲新鲜有趣的事的信;第五种是好朋友之间的信;第六种是愿为对方效劳的信……

小人们又告诉科尔巴巴:第七种是大牌,是表达爱情的信。

最大的一种牌——王牌,是把整个心掏给对方的信:比如妈妈写给自己孩子的信,或者是一个人写给爱得胜过自己生命的人的信。

可科尔巴巴还是不懂:“请问,你们怎么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科尔巴巴先生,”第一个家神说,“我们只要摸摸信封就知道。没有感情的信是冰凉的,信里爱情越多,信就越热。”

“哦,是这样,那你们吃什么呢?” 科尔巴巴问。

家神们回答:“我们有时候煮电报纸条吃,有时候添邮票,不过我们最爱吃面包屑……”

科尔巴巴后来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才醒过来。他在夜里看到的事,对谁也没说。不过从此以后,他送信更加起劲了。

“这一封信很热,”他心里说,“这一封信简直是热得发烫:准是哪一位妈妈写的。”不知为什么,他也能分出哪封信冰凉,哪封信火热了。

有一回,科尔巴巴发现了一封没写收信人地址和姓名,也没有贴邮票的信。他找到邮局局长,咕噜说:“局长先生,这封信热极了,显然是用整个心来写的。”

于是他说出了家神的事,希望局长允许他在邮局留下来过夜,以便请教家神们。

局长同意了。于是科尔巴巴先生让自己一个人锁在邮局里过夜。半夜里,他等小人们把工作都做完之后,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用信打牌。

轮到科尔巴巴先生打牌时,他打出了那封信。

小人们说:“啊,您赢了,您的牌最大,是王牌,因为这是一封表达爱情的信。”

“这不可能,” 科尔巴巴故意表示不同意。

一个小人把信贴在脑门上,闭上眼睛,念了起来:“我的最亲爱的玛任卡,我写信告诉你,如今我当了司机,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如果你还爱我,请赶快来信。忠实于你的弗兰齐克。”

早晨科尔巴巴先生向邮局局长报告,说这是一位叫弗兰齐克的青年向那位玛任卡小姐的求婚信。

“我的天,”局长叫道,“这是封极重要的信,必须把它送到!”

“好的,局长先生,” 科尔巴巴先生说,“我去找这个收信人,哪怕要走一年,哪怕要走遍全世界。”

他把那封信放进邮袋,还放进些面包,就出发了。他走啊走的,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玛任卡的姑娘。他哪儿都去过了,走遍了整个捷克,一共找到了四十万零九千九百八十个玛任卡,可她们没一个在等一位叫弗兰齐克的司机的信。

科尔巴巴先生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年零一天,怎么也没法把信送到那位玛任卡小姐手里。他走过农村和城市,田野和森林,整整一年零一天,他什么都看了个够,可是一无所得。

他在路边低头坐着,心里说:“看来我是白走了一趟,找不到这位玛任卡小姐了。”

他难过得流泪。这时,大路上来了一辆汽车。它开得很慢——一小时才走六公里,像在爬似的。可等这辆汽车开近一看——天啊,这是一辆有八个气缸的漂亮小汽车。坐在车里的先生对科尔巴巴先生说:“请上车吧,邮递员先生,我带你一段路!”

科尔巴巴先生的脚很疼,就上了车。

他看到,开车的司机穿一身黑衣服,愁眉苦脸;坐在车里的那位先生同样穿一身黑衣服,也是愁眉苦脸。

科尔巴巴忍不住问:“这样出色的小汽车,为什么开得这样慢呢?”

那位先生回答:“因为开车的是位愁眉苦脸的司机。”

那位先生继续说:“因为他一年零一天以前给他心爱的人寄出一封信,却没有收到回信。因此他想,她不爱她了。”

科尔巴巴先生叫起来:“请问司机先生是不是叫弗兰齐克?那位小姐是不是叫玛任卡?”

司机伤心地回答:“我是弗兰齐克,那个负心女子正是叫玛任卡。”

“哈哈,” 科尔巴巴高兴地叫起来,“不写姓名地址,不贴邮票就寄信的傻瓜就是您哪!玛任卡小姐没收到您的信,怎么给您回信呢?我找了她整整一年零一天,现在,快告诉我玛任卡小姐的地址。”

突然,弗兰齐克加大油门,汽车往前直冲,像飞起来一样快。

汽车开到一个漂亮的村庄,因为弗兰齐克不好意思去见玛任卡,科尔巴巴先生只好下车,向一座小房子走去。他见到了一位面色苍白的伤心姑娘,他问:“玛任卡小姐,您为什么这样伤心?”

“因为已经一年零一天了,我一直在等一封信,可这封信总是不来……”

科尔巴巴先生把信交给她。玛任卡小姐用哆嗦着的手把信拆开,刚一读,她的两颊就泛起了红晕,她嘟哝说:“我等了一年零一天的信正好是这一封。我不知怎样谢您才好,邮递员先生。”

“您付给我两个克朗的欠资费吧,我得为邮局追回这两个克朗!”

科尔巴巴收下两个克朗,说:“小姐,那边有个人正等着您的回音呢。”

他朝司机一点头,弗兰齐克立刻过来了。科尔巴巴先生赶紧逃开,去和车上那位先生坐在一起。

“这种事情当面谈比寄不写姓名地址的信要容易解决得多了。” 科尔巴巴先生嘟哝着。

弗兰齐克回来了,他一句话不说,只是两眼在笑。

“走吧,”那位先生说,“把科尔巴巴先生送回邮局。”

司机一踩油门,汽车就像在梦境中一样轻飘飘地开走了。

“汽车跑得这样快,因为开车的是一位幸福的司机。”那位先生说。

他们顺利地到达了邮局。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里面的家神用信来打牌,因为每封信的价值都是有大有小的,最小的牌是撒谎骗人的信,次小的是例行公事的信……第七种是打牌,表达爱情的信,最大的一种牌——王牌,是把整个心掏给对方的信:比如妈妈写给自己孩子的信,或者是一个人写给爱得胜过自己生命的人的信。 邮递员问家神怎么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家神说,只要摸摸信封就知道,没有感情的信是冰冷的,信里爱情越多,信就越热。后来的日子,这个叫科尔巴巴的邮递员更加起劲的送信了,因为他也能分辨那封信冰冷那封信火热了。 很多年后,长大的自己开始收信写信,如同科尔巴巴,自己手拿信封同样能感受到信的滚烫。 我想我拿到了一张王牌。

尚杰:消失了的自我

我们应该在“超越自我”的意义上理解萨特的价值观;他吸收了胡塞尔的“意向性”和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批评了笛卡尔和德国古典哲学自我意识的观念论传统。所谓“超越自我”并不是强调人的社会性,而是强调人是自由的;这种自由建立在虚无或“无我”的基础上。这就提醒我们,不要轻言萨特哲学是一种主体性哲学。事实上,当萨特分析包括“自我”在内的主体性概念时,完全是以现当代欧洲大陆哲学思想作为基础的,也就是说批判近代欧洲哲学关于主体的学说。

笛卡尔认为“我”的标志是“我”在思想;思想必有载体,这就是“我”。于是,“我思故我在”。“我”、“在”、“思”三者相互变形,成为貌似与上帝存在不同的新的“三位一体”,其中的重点是确立“我在”或自我意识在哲学中的主导地位。德国古典哲学继承了笛卡尔的这一传统,甚至提出了“实体就是主体”。萨特在他的第一部哲学著作《超越自我》中首先分析的就是这个无所不能的“自我”。“对于大多数哲学家来说,自我是意识的居住者。”_2如果意识是哲学的“家”,这个“家”里的居民就是“我”。于是,“我”是哲学围绕的中心。没有“我”,哲学就成了没有内容的空壳。从形式上说,“我”起着综合统一哲学内容的作用,而心理学认为心理活动也围绕着“我”。但萨特这篇著作的主旨却是分析为什么意识中其实并没有自我的位置。

自我如果不在意识之中,那么在哪里呢?在萨特看来,自我在意识之外、在世界之中,自我就好像是一个别人。对于只熟悉古典哲学的读者来说,萨特的这个判断很费解,它的学理依据何在呢?我们先来看康德的著名论断:“我思应该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康德是在说“我”事实上就住在“我”的意识状态之中、在“我”的经验中起着最高的综合统一作用吗?对此,萨特表示怀疑。他对康德作了这样一种重要的“误读”:康德在这里肯定的不是“我思”,相反,他绝妙地意识到众多的意识时刻是“无我”的,因为这个论断说的是“应该能够伴随”,这里实际上涉及的是确定经验可能性的各种条件,其中的一个条件就是“我”有能力将“我”的感觉或思想看成是“我”的,这就是上面那句著名论断想说的意思。但是,这个意思同时隐含着一个危险的倾向,那就是当我们寻找经验的条件时,会追问究竟什么是“先验意识”。康德在这里并没有明确涉及当代哲学讨论的一个主题,那就是先验意识与无意识暗中相似的关系。

经验与先验的区别在于,经验来自外部世界,而先验是“自己产生自己”;经验总要首先经过先验这道门槛才能对我们的心灵起作用。“自己产生自己”——这在康德那里被称为“先验”的意识,在当代哲学中被称为“无意识”。“先验一无意识”这样一种连接之后的思考就能展现一个全新的康德。用笔者的话说,“先验使经验得以可能”不啻于意味着无意识变成了意识,无意识是意识的最初表现形式,是没有形式的形式。萨特所谓“从虚无到存在”的主题在这里已经露出端倪。如果先验与无意识挂钩,那么“我”就消失于无形了,再也没有必要说“我的意识”或者“我思”,因为这样的说法不过是意识的概括,而与无意识无涉,或者说它们是从无意识变成意识的结果。于是,最高的权力到了无意识领域(康德只碰到“先验”)而不是意识领域。萨特从康德的论断出发走向了康德没有去过的思想方向。在萨特看来,要区分“应该”与“事实”,“我思”应该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但事实上,人的很多表象并不需要“我思”的在场。当“我”向前跑的时候,“我”并不需要意识到“我”正在向前跑(尽管“我”有如此反思的能力)。

如果“我思”与“应该”有关,那么无意识就与事实有关,但萨特在这里并没有关注弗洛伊德,而是直接倒向胡塞尔现象学(这提醒我们,胡塞尔的“直觉”与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可能有相似之处),因为现象学是描述事实的哲学、面向事实本身的哲学。在胡塞尔看来,原始的直觉活动直接连接着事实本身,这种活动排除了任何理论的预设,因此是纯粹的。“事实”一词意味深长,我们对于事实只能去描述而不能去论证,纯粹描述本身就构成科学(或者说是“作为严格科学的哲学”),这就是胡塞尔与康德的区别。无所谓经验的事实与本质的事实,只是事实;无所谓质料的事实与观念的事实,只是事实或事实本身,这就是全部问题的关键。“描述”一词诉诸直接性,从而与论证或者证明的间接性区别开来。“返回事实本身”——这就是著名的现象学还原。胡塞尔通过现象学还原重新发掘康德“先验意识”中隐含的思想宝藏。

在这里,萨特、康德、胡塞尔、弗洛伊德在什么问题上走到一起了呢?答案就是“无前提性”。它还有很多其他说法(一切经验得以可能的条件、回到事物本身、无意识等),但一言以蔽之,它就是“自己产生自己”的精神现象;它是绝对不能再缩减的事实,而且与逻辑无关,因为逻辑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无前提性”并不固定于某种现成的东西。这就回到了思想的源头;但关于起源的说法又要与上帝创世说、自我意识学说区别开来,甚至与“起源”本身区别开来。这就把哲学问题逼到了最玄妙、最困难的境地,它是悖谬的。

“事实”一词是理解的关键,它绝对不是字面上或词典里的意思。它的意思恰恰是搁置一切关于“事实”的现成说法。也就是说,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事实。在不知道或无前提(或者叫还原)的情况下,将原始感受以直觉的(即“自己产生自己”的)方式直接描述出来,此时此刻显露的东西就是纯粹事实。在这里,关键是要把胡塞尔所谓的“先验”理解为“无条件性”,而后者本身已经意味着施行了现象学还原。只有如此,我们才会真正懂得“返回事实本身”的意思。

关于现象学中的“我”,萨特是这样理解的:“现象学并不需要求助于这个统一的、具有个性的我。事实上,意识是被意向性所规定的。”_3于是,“我”(“我思”、意识)被意向性取代了。意识的根本特征是意向性,不需要假设一个“先验的我”作为意识的奠基者(核心、支撑点)。自我是如何被超越的?因为在意识中引进了“意向性”概念,“自我”就不必要了。

于是,另一个理解的关键点出现了:超越与意向性是相互解释、相互对应的,两者一起构成了意识。换句话说,所谓意向性就是意识总是朝向某个不同于自身(因此叫超越)的东西(通常被称为意识对象)。于是,康德的哲学问题被扭转了,因为这里事实上提出了“外在于意识”甚至“纯粹他者”的问题。既然已经不同于或者外在于意识,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萨特听到“鸡尾酒里就有现象学”的说法时激动得脸都发白了,因为这正是他所向往的哲学:与其说哲学不排除生活世界,不如说哲学就在生活世界之中。

康德的哲学还是在天上的“形而上学”,萨特则让哲学返回人间。

“关于意识的现象学概念使‘我’的不可分割的统一作用完全失效,反之,正是意识使我的统一和人格成为可能,先验的我失去了存在的理由。”4简单说即是,再不是用“自我”(“我思”)去揭示意识的内容,相反,“我”是意向性的结果(不同于笛卡尔的“沉思”,萨特的意思是说意向性并不需要假设思想着的“我”;意向性不需要任何前提)。此外,这个多余的“我”是有害的,它就像给意识嵌入了一个僵死的不透明的楔子,严重束缚了意识在时间中的自由流动,使意识离开了自身并且像患了强迫症似地总是反复念叨着意识是“我的”意识。这里并不是否认“我”这个词的价值,萨特的意识其实是说意识不能停顿下来,因为假设意识能停顿下来,那么就会使意识处于不真实的状态,“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呈现的。

因此,他说:“先验的我就是意识的死态。事实上,意识的存在是绝对的,因为意识就是对自身的意识。也就是说,意识的存在类型就是意识自己。意识是作为对超越的对象的意识而意识到自身的。”_5这个意思很容易产生误解。它的意思是说,所谓意识就是对自身的意识。最为关键的理解点在于意识是在流动中不断地脱离(也就是超越)原来的“位置”而到达别的“位置”——尽管这里出现了“对象”一词,但这个过程是否定二元对立思维的,也就是否定对象式思维。只有在这个意义(即意向性)上,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意识自身”就是意识不同于自身。全部过程都是“前反思”的,没有发生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换句话说,这就是“无我”的意识。

在意识活动中不需要预先假设一个起着“不透明的中心”作用的“我”;“我”是意识中多余的居民,无法安置。意识活动本身就足够了,没必要在这个活动过程中总返回“我”。关于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可以举一个虽不太恰当但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即它就像习惯性的精神强迫症,比如数自己每分钟眨眼的次数。这类似于一种反思的行为,它是异化了的事实,即压迫事实,这种行为令人痛苦且毫无必要。“我”告诉精神不得分裂,这害得精神不自由。数自己眨眼的次数时,“我”便成为一个超越自然人的“我”,成为了对这个自然人沉醉于“喝鸡尾酒”这个事实不感兴趣的旁观者(这个旁观者的态度就类似于数自己眨眼的次数那样无趣且令人绝望),这种反思行为类似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它给“思”分了层次并且把“我”作为思的对象。这样的“不感兴趣”令萨特难以容忍。

反思是对自然意识的意识,萨特说这里存在着反思的态度与前反思的态度的区别(这与胡塞尔的现象学还原有关)。但是这种区别的界限是人为的,我们完全可以无视这种界限。界限两边的情形其实是瞬息万变的,以至于这界限只能在理论上存在而事实上不存在。笔者认为,由于反思与前反思的区别会习惯性地导致“对象性”的传统思维陷阱,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我们可以说这种区别就在于因思维视角不同而看到了不同的思想景象。于是,我们可以把玄妙的现象学还原理解为视域的改变,这改变不只是一个方向,而且能反复进行、叠加进行。视域的目光当然可以瞄准“我”(由于人的天性中就包含自寻烦恼之能力),但是在很多瞬间也可以沉浸于事情本身而忘记自身的烦恼。

即使作为词语,“我”被创造出来的瞬间就已经与人的反思天性有关了。具有反观自身的能力,这是人之为人的重要标志,但人的天性是自相矛盾而非一以贯之的。笔者的意思是说,忘我也是人的天性。如果说对“我”的反思显示了人的理论理性,“忘我”则显示了人的艺术理性或者宗教感情。“我”是算计的、自以为清楚明白的、守规则的,但“我”与“忘我”相比则是虚妄不真的。这与善恶无关,而与人的更本真的天性有关。即使最俗气的人,其实在很多情况下也沉浸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本身。自私自利的人同时也是忘我的。而由于无视这样的悖谬事实,人与人的交往中产生了很多不必要的误解和隔膜,因为纯粹的友谊是两个忘我的人之间的情投意合,而对友谊的最大伤害就是想到对方是自私的。

从广义上说,目的、规划方案、动机、理想这类字眼都属于理论理性(对象性)思维,其特征就是反思或者“有我”(作为“我”的扩大,它也可以是家庭、集体、民族、政党、国家、人类利益等)。与这种反思态度相对的是前反思的忘我状态:“我立刻沉浸于阅读之中,我的态度就在字里行间。”可悲的是,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人类都不理解只有这种平凡具体的小事才是生命意义之所在,而“有我”则是人类全部不幸的始作俑者。反思倾向于朝向一个目标,在这个意义上,它的性质是肯定的或者确定的;前反思则倾向于活动过程本身、物我两忘和彼此不分的模糊状态,它不是现成的,因而是不确定的、无意识的、漫不经心的、本能的、难以名状的(法文词“irr6fl6chi”具有前述这些形容词的含义):“在irr6fl6chi的意识中是无我的。不应该把这样的活动看成是假装的、做作的,这样的活动也并不需要原因。”也就是说,没有“我”的意识不但仍旧存在,而且会以更为真实的方式存在着。

“无我”的意识不是“我思”或者“自我意识”、怀疑或者反思式的理论理性态度,这就扭转了从笛卡尔到德国古典哲学的方向。由于胡塞尔的影响,萨特试图从现象学出发巧妙地将意识与无意识(这个表述比“反思与前反思”更确切)融为一体。问题的关键在于将意识“无意识化”而不是相反,因为相反的做法(即认为人的一切言行都可以追溯到自爱,尽管很多时候人们对此并不自知)会陷人这样一种误区,即一定要给言行安插上一个根本性的动机才感到安心,而全然不顾人们事实上在很多时候确实是漫不经心的、无意的,乃至于看上去是出自无动机的行为。“我”在行驶的地铁车厢里掏出裤兜里的工作证,没意识到把三百元现金掉在地上,前后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提醒“我”钱掉了。如果一定牵强地将“钱掉了”与这两个年轻人的自爱联系起来,那与其说表明了自爱的“第一性”,不如说揭示了一切感受可以连接一切感受,于是“我”完全可以设想其中某个年轻人刚杀了人,但是他仍会下意识地提醒“我”钱掉了。这是多么荒谬复杂而真实的生活世界啊!伤天害理(例如杀人)和助人为乐(提醒别人“钱掉了”)不仅完全可能出自同一个人,而且我们甚至无法为这两种行为找出一个理由或动机。加缪在《局外人》中描写主人公杀人只是因为当天天气太热了,但这个人的精神完全正常。人的日常生活中充斥着这些无理由的行为,所谓“理由”不过是我们后来强加上去的:任意的理由等同于无理由,就像真正的爱是偏爱,爱所有人等于一个都不爱。

犹豫的想法太多反而妨碍了果断地在事情本身上面显露自己的才华。用哲学语言来说即反思的意识妨碍了无意识的“意识”,前者是“应该是”(爱所有人、不犯错误),后者是“实际是”(偏爱、犯错误)。“实际是”就是“事实上”,显然事实更吸引人、诱惑人。“漫不经心不需要反思就能独自存在,因此漫不经心天然地先于反思,而反思却以派生的意识之干预作为自身存在的前提。于是,我们就得出了下列结论:漫不经心的意识应该被视为独立自主的领域。”所以,萨特认为,“我恨比埃尔”、“我可怜保罗”这类表达已经属于反思判断了,就像“我爱你”自动地等同于“我想我是爱你的”。但是,一切反思判断都不如漫不经心的描述更贴近事实、更吸引人。当“我”说“我恨比埃尔”的时候,吸引“我”注意的不再是比埃尔本人,而是“我”关于比埃尔的意识、“应该恨”的意识,这意识异化为起毒害作用的意识形态,因为“我”用“只是朝着某个极端方向的对比埃尔的意识”代替了活生生的比埃尔本人。“恨”是对感情冷冰冰的抽象,但具体的或者纯粹的生活细节不是这样的。

意识在内心自由流动时是无我的。只有意识流停止活动,“我”才有机会超越内在的意识凸显出来。哲学家说“我思”或者“自我意识”的瞬间,意识流就不动了。在这个意义上,“我思故我在”等同于自我对意识的超越。但是,萨特想表达的意思恰恰相反:要从“我思”的超时间的概念状态返回到精神的原样,也就是返回到无我的意识流,因此他的意思是超越自我,而不是“自我的超越性”。

于是,“我”不再是思想的核心或思想的前提。没有反思或没有自我意识,思想仍旧存在着,这就使我们可以描述思想的自由流动,这流动可以无视形式逻辑、中心思想、主题,它使精神的走神成为思考的艺术。“综合统一”的思想方式过时了,思想能以分裂的方式活动,但这并不是黑格尔辩证法的对立统一活动。这也是在批判意识形态;它决不是要批判“错误的”意识形态而重新建立“正确的”意识形态,而是批判“意识形态”本身。那么,究竟什么是意识形态呢?通俗的例子如下:“如果我恨比埃尔,我对比埃尔的恨就是我能通过反思而抓住的某种(意识)状态。”此刻,“恨”变形为哲学概念,并且作为“我”对待比埃尔的“立场标签”贴在比埃尔身上,比埃尔从此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被“我”所恨的思想对象。出于“正确的意识形态”立场,“我”可以杀死恶人比埃尔并成为战斗英雄,这荣誉使“我”在杀死比埃尔的时刻没有任何内疚感。但这其实并不是事实,因为它掩盖了“我”第一次杀人时的手是发抖的。发抖意味着那时的“我”忘记了恨(或意识形态),却深切感到“我”与比埃尔都是人。

这就是反思所造成的人类悲剧,因为它的异化远离了事实本身。这种异化的实质在于它在通达事物的路途中加入了间接性,也就是作为中介的概念(或者意识形态)。这个所谓“中介”相当于带上有色眼镜看人,人不再是原来活生生的样子,而成为了僵死的、不会变的物。

如果不把“恨”作为意识形态的派生物,如果把“恨”还原为“我”想到比埃尔或者比埃尔就在“我”眼前时“我”的情绪反应,这就等于搁置了异化而直接面对事实本身。此刻,“我”对比埃尔就不仅有单纯的恨,涌上心头的更是复杂而说不清的滋味,这些滋味是漫不经心的、拦不住的、“自己产生自己”的——所有这些都超出了“我思”的界限。再比如,“我”对“你”生气了,我们并不可以将这种情绪概括为“我讨厌你”。萨特反复描述一些具有哲学意味的生活例子,因为它们就像“鸡尾酒里的现象学”:“这就是我们会看到的情形,当某个人在生气时说了‘我讨厌你’之后,感到很后悔,于是改口道:‘这不是真的,其实我并不讨厌你,那不过是一时的气话’。”此时此刻,试图用概念概括情绪将导致危险的后果,也就是不真实。反思忽略了对瞬间的兴趣场景本身的描述,而只顾似乎处于真空中的思想总结,它迫不及待地将生动而个别的情形归纳为自己已经知道的概念含义,似乎只有当它知道了、但其实并不真正知道的东西时,它才会安心。于是,它就使用了比应该使用的语言更多的“概念”(或者哲学语言),煞有介事地分析比自己有能力知道的更多的东西。传统哲学家们就这样进行了许多无用而危险的工作。

这种危险在于它事实上是自欺欺人的。当然,自欺的情形非常复杂,可以区分为不知道自己在自欺的自欺、故意自欺;而故意白欺又分两种情形,一种类似于“我”努力相信“我”在爱着而极力掩饰内心的不满,另一种类似于故意说假话:“我”其实并不相信“我”慷慨激昂的承诺。因此,对于自欺的分析超越了僵死的意识形态本身,而直接深入到了思想感情的内部。当然,即使在这些情形下也不能完全摆脱意识形态:在意识形态的压抑下,“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压制自己“不正确”的感情,这也是自欺,它表现为“我”外在的言行与“我”心里的真实想法严重不一致,以至于康德哲学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因为“我”必须把“我”的自在之物(“我”的天性与本能)掩盖起来,而人们只能看到“我”的虚假表象。但是,胡塞尔的现象学描述则不在此列。当现象学不再区分事物的本质与现象的时候,当现象学以“返回事实本身”作为思想的座右铭时,它就返回到了“原样的精神”。它排除了关于精神的任何预设,也就排除了笛卡尔式的沉思、反思,因为笛卡尔式的反思其实已经有了预设——在进行普遍的怀疑之前,笛卡尔已经预设了他知道什么是“我思”,他规定了怎样的情形就是“我思”和“我在”。换句话说,笛卡尔式的怀疑并不彻底,因为他的怀疑已经有了隐蔽的思想前提。而前提、预设、约定、间接性、理论这些不同的概念在传统哲学的立场上只是同样意思的不同说法而已。

如果不把以上例子中的“恨”理解为某种意识形态,而是恰当地理解为精神冲动的概念化,那么当我们搁置“恨”的含义时,冲动本身仍旧残存着,这才是返回了“原样的精神”:它不是现成的,而是不确定的、无意识的、漫不经心的、本能的、难以名状的。它的真相不仅在瞬间存在着,而且是流动起来的瞬间,因而,它们彼此的距离不啻于天地人间。

即使是哲学写作也类似于弹钢琴的行为。它们都沉浸于世界之中,并因而区别于纯粹在心里的思想。这两种情形有这样的区别:后者是心里怎么想也想不通,并且具有导致精神抑郁的倾向;而前者则是在内心一团乱麻之时坐下来,且不必深思熟虑,只是试图将“乱麻”描述出来,此时精神就会出现奇异的化学反应,即它随着写作而变得明白起来。这甚至具有安定乃至快乐的心理治疗作用。它表明“写”比“想”更有力量,当然也更需要天赋。

我们可以将写作行为理解为沉浸于世界之中。精神的行为化或世界化在广义上可以与跑步、弹钢琴等并列,它们都具体改变着自己的身体与周围世界。笔者是想用“沉浸”于生活的例子说明心理学与现象学的区别在于后者讨论的“心理活动”是纯粹的,即行为意义上的、甚至是在世界之中的,而前者所讨论的“心理活动”是理论上的,尽管它也做心理实验。纯粹的沉浸与理论态度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原样的精神之行为化,而后者有前提、预设、约定、间接性,因而属于理论的态度,就像反思的态度属于理论的态度一样。

“我”的意识是一种自发的、根深蒂固的理论态度。“我”的消失有赖于对“我”的进一步追问,发现上述种种自以为“有我”实则“无我”的情形,从而使“我自身”成为彻头彻尾的虚设、一个乌托邦。它甚至也不是镜子里的“我”,因为镜子里的“我”毕竟还是实际存在着的。在这个意义上,“镜子里的我”不属于乌托邦而属于另一个空间里的“异托邦”(福柯用语,他的另一个例子是公墓里相邻死者的生卒年代不同)。但是无论如何,“我”像乌托邦一样有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它就像数学里的“0”乃是“不是虚无的虚无”、必要的公设。萨特后来的代表作《存在与虚无》在思路上扩展了《超越自我》中的思想。

“0”只有借助于与其他数字之间的关系才能展示自身的深刻意义。同样,“我”是人人,人人都自称“我”,因此“我”是他人,是一切人。这里可以自发地滋生一种爱意。周围人不由自主、不假思索地提醒“我”钱掉了,就像自己的钱掉了一样,尽管“我”对他们来说是纯粹的陌生人。陌生人此刻是忘我的,或者说他们的“我”悄然变形为“我”。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饭,仿佛甜在她心里。这些变形的“我”都意味着“我”的核心地位也出自人的自欺本性。“我”绝对不是人有能力自身拥有的一样东西,“我”什么都不是,但是它却像幽灵一样化身为形形色色的模样,因此从来就不存在“我自身”。只要一提到“我”,就只能意味着超越“我”,只有在被超越的意义上,“我”才具有存在的价值。但是,为什么人们总是对“我”念念不忘呢?这是因为“自我与其状态的关系总是维持着某种迟钝的自发性,柏格森在《意识的直接材料》中所描述的正是这种自发性”。在这里,意识的直接材料、自我迟钝的自发性(其实也就是意识的绵延)的共同特性都是在时间之中思考意识,因而“我”消失不见了。该书的英文版将法文原书名《意识的直接材料》翻译为“时间与自由意志”,这完全是意译,因为意识的直接材料就是绵延自身,而时间就是绵延。自由意志不过就是绵延方向的不确定性——在这里,没有“我”的位置,因为加入了绵延,“我”消失于无形之中,但是其痕迹无所不在,就像数学中离不开“0”一样。如果“我”是家,那么只有离开家,思想才会有创造潜力。

因此,“我”为了拥有创造能力就不能自以为已经理解了“我”自己。它应该觉得对自己很陌生,不要事先判定自己能做和不能做什么,或者适合与不适合做什么,因为一切都取决于行动时的临场表现、现场发挥。将要发生的事情超越了“我”的预期,“我”的超水平发挥越过了原来设想的边界。“我”的“内”变成了比一切能想到的“外”还要外在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无法从绵延中逃离出来。现象学所谓对事物的存在状态不感兴趣的旁观者态度至少从字面上来理解就是一种自欺的态度,因为这里没有谈到时间或绵延。如果意识到这个旁观者根本无法从绵延中逃离出来(现象学态度中的“无前提性”并不能排除现象学描述只能在绵延之内发生),那么这个所谓不动声色的“旁观者”不过就是多个方向的绵延过程中的一个描述角度而已。

保持“我”的陌生性,这对于原创性思想的诞生是极其重要的,它使我们返回到苏格拉底:“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当苏格拉底这样说的时候,他所持的是形而上学的态度:作为日常生活中的俗人,他当然知道很多事情,但这不是哲学家的态度。哲学家的态度在于:一切已经知道的东西都应该从哲学中排除出去。换句话说,应该从哲学中排除知识,剩下的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这就是“爱智慧”的本意。要注意的是,这里说的是“爱智慧”而不是“爱知识”。一旦智慧的成果以知识的形态固定下来,这成果就得被请出哲学这个古老的学问领域而另立门户。换句话说,哲学是诞生各门具体学科的母亲,而任何一门学科(无论是数学、逻辑、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没有资格作为哲学的基础。

刘文飞:为什么俄国作家喜欢写大自然?

如果说俄国文学中存在着一种很独特的、作家面对自然的态度,并已经成为一种传统的话,阿斯塔菲耶夫可能是这个传统中间很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传统中离我们最近的一环。

说到俄国文学,我们可能说它是一种很有使命感的文学,也可以说它是面对现实的批判的文学,还可以说它是一种很专注人生的文学,但是你同样可以说它是很关注自然的一种文学。

其实说到俄国文学的任何一个传统,都会说到是从普希金开始。我们可以看普希金的《阿尔兹鲁姆旅行记》,写的是他去高加索时候的见闻,这种旅行记的方式,中间有很多的篇幅描写高加索,描写沿途的风光,以及风光在作家、诗人心里所引起的反响。好像这个传统从他那个时候就开始奠定了。

当然在他之前还有许多其他的“旅行记”,但是在他之后,或者是差不多在他的同时,出现了跟这个“旅行记”既相近又不太相近的传统。比如我们大家都知道果戈理的《乡村夜话》,阿克萨科夫的《渔猎札记》,还有后面的普里什文的《大自然的日历》,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作品。把这些作品归为一类,有人作了一个定义,叫“自然题材的抒情哲理散文”。这种文学体裁或文学类型有哪些特色呢?大概有三点是最主要的:

第一,是主题上一般都是写自然的,写这种大江大河,山川草原,森林,主题是非常统一的。

其次,都是用一种“美文”的方式,用抒情散文的笔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样的作品中间,一定会有作者对自然的一种探查,一种审视,一种理解,或者俄语中有一个词叫“静观”。

所以这种文学类型,从描写对象来说,就是自然;从表现方式来说,是一种美文,从写作主体的态度来说,那就是一种“静观”。

如果说俄国文学有这样一个自然文学传统,或者说跟其他国家、语种的文学相比,这种传统非常突出的话,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俄国文学中,这种传统很持久、很强大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俄国作家如此关注人与自然的主题,而且又写得很好呢?我想,可能大致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俄国是一个真正的地大物博的国家,尤其是就人口和国土的比例而言。中国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43人,而俄国为8.6人,俄国的人口密度是中国的近二十分之一。俄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人口密度最低的国家之一,人口只有1.4亿,而国土面积是1700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跟中国人相比,俄国人有更多的接触大自然的机会,有时候是被迫地独自面对自然,与大自然独处的机会比中国人多得多。剑钊老师有一次在外文所做讲座我还记得,他说到俄国人是一个森林的民族,而森林的民族更喜欢思考。一个地区多森林,会影响到这个地方的人的思考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地理的环境,一定会影响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的情感和生活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一方水土也会养一方作家。这是地理上的原因。

其次,在世界上现在主要的文化大国里,俄国是最后起的民族。俄国的文明历史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年。我们经常说,人有年纪,树有年纪,一个种族、一个国家也有它的年龄。在世界上这个大的民族家庭中间,俄罗斯作为一个民族,它是很年轻的。俄国人在面对自然的时候,他可能有所谓的“赤子之心”,或者说“童心”。而且一个年轻的民族,它对自然会更有新鲜感和好奇心,想要探险。这可能是历史的原因。

第三个是宗教的原因。俄国是一个信奉东正教的国家。东正教与基督教的其他两个分支天主教和新教有很多的不同。东正教有更多的审美意愿,大家可能去过俄国,看到它的教堂里装饰得十分华美,色彩也好,雕塑也好,包括神职人员的服装,都十分华丽。但是天主教相对就要朴素一些,新教就更不用说了。据说最初在选择信奉东正教还是拉丁派宗教的时候,审美的因素在基辅大公的心里占了很重要的原因。也就是说,俄国人信奉的宗教,是更多地具有审美内涵的。另外我们知道,东正教传入俄国的历史,跟俄国文明的历史几乎是等长的。俄国人有宗教的时候,也就有了文学,宗教与艺术之间这种相互的交织,可能会比其他国家更强烈一些。宗教感,艺术感,对于自然的亲近感,这些结合到一块儿,就会让俄国人在面对自然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有某种审美的感受,在这种感受里可能又带有一种对自然的原始宗教情感,泛神论的情感。这些东西相应地会影响到每个作家。

以上就是我自己揣摩出来的,为什么俄国作家那么亲近自然,为什么他们对自然写作整个是有一个传统。当然我们可以说中国文学也有这么一个传统。但我们中国的比如山水诗,好像对自然更多地是一种把玩、品味,而俄国人好像是把自己摆进自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