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选摘。流动推销员之死 | 尤多拉·韦尔蒂

人艺版《推销员之死》剧照

R.J.鲍曼开着他的福特车行驶在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他已经为一家鞋厂在密西西比州这样跑了十四年。多么漫长的一天!时间推移,正午恼人的燥热却久久不散,午后的温润之感也迟迟不来。即使在冬天,这儿的太阳也劲头不减,直挂长空;每次鲍曼把脑袋伸出尘灰斑斑的小车去查看路况,太阳就探出长长的手臂直压在他的头皮上,热力直透帽子——像是常年在路上跑的老推销员在搞恶作剧,一路上他不胜其烦。这越发让他生气而又无奈。他在发烧,对路线也不是十分有把握。

被流感困扰了好一阵子,今日是他第一天重返旅途。病中他高烧不退,幻象重重,体力衰弱,面色苍白,一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变化,而且他脑子也混沌不清……这天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气鼓鼓的,还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过世的祖母,一个安逸的人。她房中曾有一张铺着羽绒的大床,再一次,鲍曼盼望能躺到那张床上……此时,他才将她抛在脑后。

好一处荒凉的山地!看来他是走错路了——就像他在往回开,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抬眼望去,不见一户人家……但是,盼望再躺回病床去也不现实。他和驻饭店的医生都清过账了,这已经证明自己康复了呀。连和那卫校毕业的漂亮小护士说再见,他都不觉得伤心。他不喜欢生病,生病使他疑虑重重,就像面对着没有标示牌的路一样。生病让他愤懑,他送给那护士一只很昂贵的手镯,就因为她要整装离开。

但现如今——过去十四年的差旅生涯中他从未生过病,从未出过事故,这又如何?他的纪录已经被打破了,他甚至开始质疑这纪录的意义了……一年年,他入住的饭店越来越好,留宿的城镇也越来越大,但所有这些地方不都是,永远都是,夏天免不了闷热,冬天避不开冷风吗?女人呢?他所能记起的只是重重叠叠的小房间,宛如中国纸制的套盒,而且要是他只想到一个女人的话,他就会看见那个房间里的家具写满了经年的寂寞。至于他自己——常戴宽檐黑帽,从饭店带波纹框的镜中看去,有点像个斗牛士。每次下楼吃晚饭,在楼梯拐角处他都不可避免地要在镜前驻足片刻……他又一次向车外探身,头皮又一次被太阳炙烤。

鲍曼本想天黑前赶到比拉镇,上床睡觉,去累解乏。记忆中,比拉镇距离上一个城镇五十英里,该走一条碎石铺的大路才对,而他正行驶在上面的这条路却只是乡间的牛马小道儿。他究竟是怎么钻到这种地方来的呢?他伸出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驾车前行。

以前他去过比拉镇,但从没见过这小山或是这越走越窄的小路,还有那云——他这样一想,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就朝天上地下快速一瞥——也比往日见到的要多。为什么就不能干脆承认自己迷路了,而且已经走错好几英里了呢?……他不习惯向陌生人问路,这些人虽居住在大路边却压根儿不知道路通向何方;但此时,他即使是想喊话问路也没有人能听见。不时能看见有人立在田间地头或站在草垛顶上,但他们都离得太远,就像一根根歪斜的小棍或茅草。他的小车咔嗒响着孤单地穿行在他们的乡村,引得他们微微转身侧目,看车后扬起的团团白色的冬日薄尘像南瓜似的在路上滚动。虽说他一过去这些人便立即转过身去,但他们远远的凝望却牢牢跟定了他,像堵高墙无法冲破。

那片云飘到一边去了,如同祖母床上的大靠枕。云层罩在了山边一栋小木屋上方,那儿有两棵光秃秃的楝树直冲蓝天。他驶过一堆橡树的枯叶,车子碾过叶堆深处,车轮搅动着轻盈的叶片,发出清脆而忧伤的哨音。前方没有什么车辆沿此路行驶。随后,他发现自己身处陡峭的山涧边缘,红土裸露,这已然是路的尽头。

他急踩刹车,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用,车停不下来,滑向山涧边缘,晃荡了几下,无疑即将坠落涧底。

他默不作声地从车里出来,仿佛即便被作弄了也要不失尊严。他把旅行包和样品箱拿出来,安顿好,然后退后几步,眼睁睁地看着车滑落山涧。他听到了异样的声响——不是预料中的坠地碎裂的轰隆声,而是慢腾腾闷声闷气的噼啪声。很是烦心。他过去查看了下,只见他的车掉入一个巨大的葡萄藤网中,藤蔓粗如手臂,捉住了车,抓牢它摇晃着,而车就像个奇怪的婴儿躺在黑洞洞的摇篮里。他盯着看的时候,藤蔓似乎顾虑到他并没有留在车上,就轻轻把车放到了地面上。

他叹了口气。

我这是在哪儿呀?他惊异而迷惑。我为什么没做点什么呢?他所有的愤怒似乎都逐渐离他远去。身后的小山上有户人家,他两手各拎着一只包,几乎带着孩子气的欣然之感向那走去。但是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起来,他不得不停步歇息。

这是栋盒式房屋,两间小屋中间夹着一个敞开的走廊,坐落在小山上。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使得整栋小木屋略显倾斜,藤蔓鲜绿亮泽,仿佛自入夏以来就被风霜遗忘。走廊上站着一个妇人。

他停下来,一动不动。紧接着,突如其来地,他的心脏出现异常跳动,像发射的火箭那样骤然一冲,进而大幅度不规律地跳动,凌乱的节拍雨点般冲入大脑,令他发懵。但在这异常跳动减缓和消退的过程中,心脏却悄无声息:它上冲的时候力大无穷,几乎算是激情洋溢;下降的时候却温和轻柔,像杂技演员落到安全网里。心脏开始剧烈地怦怦跳起来,随之不负责任地呆滞了一会儿,先是在里头多少有点徒劳地碰撞他的肋骨,继而弄得他眼睛发胀,接着他感到肩胛骨下方疼痛,他要说“太太,下午好”时上颚也发僵。但是,他并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脏安静得犹如飘扬的灰烬,这点很是令人欣慰;然而,对鲍曼来说,即便是感觉到心脏跳动也是件可怕的事。

他纹丝不动,满心困惑,手中的包掉落下来,像两块轻飘飘的物件在空中悠然滑过,稳稳当当地落在门阶前灰色的伏地草上。

至于站在那里的妇人,他一眼就看出她上了年纪。既然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索性就不管那怦怦声,就仔细地看看她吧,但他迷迷糊糊、心神不定,不自觉地张着嘴巴。

她一直在擦那盏灯,手握着灯,放在身前,那灯已是一半黑乎乎一半亮堂堂的了。他看见她了,映着她身后暗黑的走廊。她块头很大,脸看起来饱经风霜却没有皱纹,双唇紧绷着,用好奇却光芒暗淡的眼神直视他的眼睛。他瞧了瞧她像是随意捆扎而成的鞋子,觉得要是在夏天她该是打赤脚的吧……鲍曼见到女人总是不由得当场判断其年龄,他断定这妇人该有五十岁了。她穿着某种灰色粗布制成的外套,皱巴巴的,呈现一副洗后晾干但没有熨烫的样子。衣服下面露出的手臂则显得粉嫩嫩的,出人意料地圆润。她一句话也没说,手握灯盏,保持着安静的姿势,由此他深信她体内蕴含着力量。

“下午好,太太。”他说道。

她还是愣着,说不清她是在盯着他还是他身边的空气,但片刻之后,她垂下眼帘来表示愿闻其详。

“不知道您是否关心——”他再次努力说明,“出事了——我的车……”

她出声了,声音低沉缥缈,就像是从湖对面传过来的。“桑尼他不在。”

“桑尼?”

“桑尼这会儿不在家。”

桑尼是她的儿子吧——一个能把我的车弄上来的小伙儿。他这么一盘算,隐约松了口气,往山下一指。“我的车子掉沟里了,需要人帮忙。”

“桑尼不在家,但会回家来的。”

她的声音越发坚决起来,鲍曼对她的认识也更进一步,觉得她有点儿缺心眼。

旅程将延误更久,变得愈加乏味,他也见怪不怪了。吸了一口气,他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心脏则在他说话的当儿无声地冲撞着。“我病才好,身体还不强壮……可以进屋去吗?”

他弓腰把自己的大黑帽子放到旅行包的提手上。这动作很是卑微,几乎是在鞠躬呀,他立马觉得好笑,觉得所有的弱点就此暴露无遗。他仰视着那妇人,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头发。他定然将这不常见的姿势保持一阵子了;他向来就不是有耐性的人,但生病期间他已学会乖乖躺在床上,等待药物。他在焦急地等那妇人的反应。

她一边用蓝眼睛看着他,一边转身拉开了房门。鲍曼顿了顿,好像是在确信自己的行为,随后他站直了身子,跟她进了屋。

室内,屋子的幽暗犹如专业人士——医生——的手触动了他。那妇人把擦干净一半的灯盏放在中间的桌子上,也像专业人士——向导——那样指了指铺着黄牛皮的座椅。她自己蜷缩在炉边,在皱巴巴的裙下屈起双膝。

起初,他满怀希望,觉得安然无忧了,心跳也平缓了些。这个房间由黄色松木板围成,封闭在一片昏暗之中。他能看见另一个房间,在走廊的对过,里面露出一张铁床的床脚,床上的被子是由红色和黄色的小块布料拼缝成的,看似一张地图或一幅画,还有点像是他祖母少女时代的画作《燃烧的罗马》。

以前寒冷会让他全身疼痛,但在这个房间里,天寒地冻。他瞅着壁炉发愣,炉上方放着几块焦煤,几个铁罐安置在壁炉的各个角落。壁炉和熏黑的烟囱都是石质的,是那种他在山上多次见过的石材,大多数是片状的。这儿怎么不生火呢?他心内讶然。

再说,这儿真静呀,像是原野的寂静溜进了屋子,熟门熟路地逛遍各处。风则在露天的走廊上逞着威风。他感觉自己身处险境,那危险神秘无声、沉着冷静。有必要做些什么来应对呢?……说说话吧。

“我有一批很好的低价女鞋……”他说道。

但那妇人却回答说:“桑尼会回家来。他壮实得很,能把你的车给弄出来。”

“这会儿他在哪里?”

“在雷德蒙先生的农场上。”

雷德蒙先生,雷德蒙先生,那是个他永远不必谋面的人,他心中一乐。不知怎么地,他却不喜欢这个名字……在突发的敏感和焦灼情绪中,鲍曼甚至希望不要提及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或农场。

“就只有你们俩住在这里吗?”他那熟悉的声音一出,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为了推销鞋子而养成的随和、亲热、婉转的嗓音正在提问——问一件他甚至根本无意知道的事情。

“对,就我们俩。”

她的回答方式令他吃惊: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说这句话,还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是想给他某种预警,让他有所触动吗?他不快地胡思乱想着。还是说,只是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帮助他,才这样子与他聊天吗?因为他还不够坚强,需要先经过闲谈的铺垫才能接受异常事件的后果吗?他卧床一个月,除了头脑中的浮想和身体上的变化,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是种几乎不闻其声的生活,满是心跳,还有千回百转的梦境;那是种发着高烧的隐秘生活;那是种脆弱的生活,使他柔弱到——什么程度呢?到了乞求的境地。他手掌心的脉搏跳得像是小溪中的鲑鱼。

他一遍遍地思量,为什么这妇人不接着擦洗灯盏了呢?是什么促使她留在房间那头,默然地迫使他感觉到她的存在?他看出来了,在她,此刻不是处理鸡毛蒜皮之事的时候。她表情严肃,正在感受自己行事是多么得体呢。也许那样子只是出于礼貌。他温顺地坐定,双目呆呆地圆睁着,紧盯那妇人握紧的双手,仿佛她手里拿着束缚他眼神的绳索。

随后,她说道:“桑尼回来了。”

鲍曼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只见一个男子走过窗前,接着就冲进门来,身畔有两条猎犬相随。桑尼身躯非常魁梧,腰带低挂在胯部,他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岁了。他脸上热情洋溢,色泽红润,但此时他却是默然无语。他穿着带着泥斑的蓝裤子,脏兮兮的带补丁的旧军装外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军服吗?鲍曼吃惊地寻思着。上帝啊,竟然是内战时期的南军军服。他浅色头发的后面戴着顶极脏的大黑帽子,与鲍曼自己的黑帽子相比,桑尼的这顶帽子简直就愧对黑帽子之名。他把扑到胸前的猎犬推低了一点。他很壮实,动作中透着尊贵和凝重……这点与他母亲相似。

《推销员之死》剧照

他们并肩而立……鲍曼须得再次说明他何以出现在此地。

“桑尼,这个男的,他的车滑下悬崖了,想知道你能不能给他弄上来。”那妇人几分钟后开了腔。

鲍曼居然不能说清自己的情况。

桑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解释,拿出钱来——至少要显得懊丧或真诚,但他所做的只是微微耸了下肩。

桑尼从他旁边擦身而过,来到窗边向外张望,两条狗急切地紧随其后。他处处透着劲头,甚至张望的样子都使出了力,好像能把目光像绳子一样甩出去。无须转身,鲍曼就感到自己的眼睛定是什么都看不到:距离太远了。

“在那儿,给我弄头骡子,还有滑轮组就行。”桑尼郑重其事地说,“我去逮家里的骡子,拿捆绳子过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你的车从涧里弄出来。”

桑尼朝屋里四下张望,仿佛在沉思冥想着什么,自顾自地出神。之后,他半带羞涩地闭紧了双唇,低下头,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这回两条狗跑到他前头去了。硬邦邦的地面咚咚作响,他力道十足的走路方式——几乎是左摇右摆的——把地面都要踏出小坑来了。

真糟糕,鲍曼听到那些脚步声时产生的联想使得他的心脏又狂跳起来,心脏仿佛在他体内乱走一气。

“桑尼去弄车子了。”那妇人说,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用唱歌的调子说的,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歌。她还坐在壁炉边的老地方。没往外看,鲍曼就听见几声呼喊、两条狗的吠叫,还有急步上山的咚咚脚步声。几分钟后,桑尼带着绳索从窗下经过,牵着一头棕色的骡子,骡子耳朵亮晶晶的,皮毛呈紫色,还抖抖索索的。那骡子竟然在往窗户里看,睫毛下瞪得像靶心一样溜圆的眼睛直视鲍曼的双目。鲍曼掉转了头,只见那妇人安详地回望着骡子,一脸的心满意足。

她又悄声低语地唱了点什么。他蓦然领悟到:她其实不是在与他说话,相反,出现什么事情,她只是依照所见脱口而出罢了,这点真是奇怪呀。

于是,他也默然了。而在没有对答的这一刻,他感到内心升起一种强烈、奇怪的情绪,这情绪并非恐惧。

这一次,心脏狂跳时,某样东西——他的灵魂——好像也跟着跳跃,犹如一匹特意被放出围栏的小马。他怔怔地望着那妇人,被自己狂放不羁的情感冲昏了头脑。他动弹不得,无事可为,能做的或许就是拥那妇人入怀,而那妇人就坐在他眼前渐渐变老,容颜不再。

但是,他想跳起来对她说,我生病了,在病中,也唯有在病中,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孤单。是不是太晚了?我内心在挣扎呢,你可能都听到了,我的心在抗议空虚……他想冲过去告诉她,内心应该充实才好,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此时就像个深水湖,这颗心应该能像其他人的心一样抓住爱、溢满爱,享受一个春日的温暖……来吧,在我心中驻足吧,不管你是谁,整条爱河会漫过你的双脚,越来越深的漩涡会浸上你的膝头,把你融入爱中,淹没你的整个身体,以及你的心灵。

但他伸出一只抖抖索索的手揉了揉双眼,又看了看在房间的另一侧蜷着身的妇人。她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他觉得羞愧难当、心力交瘁,因为想到下一刻他极有可能企图用朴实的话语与拥抱来表达某种陌生的情愫——那看似一直与他无缘的情感……

阳光照到壁炉最里面的那个铁罐上,已经到了午后向晚时分。明天这个时候,他该驾车行驶在某段像样的碎石公路上了,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通通甩在身后,车速甚至比故事发生的速度还要快。展望明天,他欢欣鼓舞,知道此时此刻不必急于去拥抱一名老妇人了。太阳穴那儿突突直跳,他因此感觉到想要动身快走的冲动。

“这会儿,桑尼该把你的车拉上来了。”那妇人说,“他很快就能把车从涧里拉上来。”

“好极了!”他带着一贯的热忱叫道。

然而,他们等了又等,时间显得很是漫长,天就要黑了。鲍曼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中,任谁都该识趣地起身走走才好:这样的静止和沉默多少令人不安。

但是他却没站起来,而是竖起耳朵谛听着什么……他的呼吸小心翼翼,双眼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无神。他心神不宁,留心倾听着预警的声息,犹如惊弓之鸟那样过于惶恐,草木皆兵。不一会儿,他听见了什么——一种低微、绵延而又迂回百转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鲍曼问道,话音落入一片幽暗之中。接着,他又极其害怕,唯恐那明摆着就是静谧的房间中自己的心跳声,而她会向他证实这点。

“你许是听到了溪流声。”她搪塞道。

她的声音比原先更近些,这会儿她就站在桌子边。他搞不懂那妇人怎么不点灯。她站在暗处,却没有点亮那灯盏。

这时鲍曼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因为时机已经过去了。我要在这黑暗中睡着了,他想道,满心困惑,满怀自怜。

那妇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窗边,伸直在朦胧中显得白皙的胳膊,指向外头的暗夜。

“那个白点就是桑尼。”

她自言自语道。他不情愿地转过身,从她肩后瞅了瞅,踌躇片刻,又起身站到了她旁边,眼睛在朦胧的夜幕中搜索。那白点如河上一叶浮萍平稳地向她手指的方向滑动,在暗夜中越来越白。这好像是那妇人向他展示了什么秘密,她生活的一部分图景,但又未加解释;他别过头去,几乎动情落泪,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她无声地表明了和自己心意相通。他一只手按在胸前。

接着房子随脚步声一震,是桑尼进屋了。鲍曼感到那妇人离开他旁边,去了另一个男子身边。

“先生,我把你的车给弄出来了。”黑暗中是桑尼的说话声,“在路上停妥当了,还朝着你来的路调好了头。”

“很好!”鲍曼说道,特意放大了自己的嗓门,“真是非常感谢——我自己肯定弄不出来——我病才好……”“我也没费什么劲儿。”桑尼说。

鲍曼能感到这两人就在暗中等待,能听见那两条狗在外面的院中喘息,只待他抬脚离开就开始吠叫。莫名地,他生出满心的无奈和愤恨。现在他可以走了,但他反而渴望留下来。为什么他这么不受欢迎?他的心跳得厉害,胸脯也跟着剧烈起伏。这两人在这里珍藏着某样他看不见的东西,隐匿了某种古老的希望——食物、温暖和光明。这两人秘密谋划了此事,想想她离开他奔向桑尼的样子吧,那么热火朝天地扑了过去。而他冻得直哆嗦,浑身疲惫,世事怎么这么不公呢?他样子谦恭,但也含着怨气,双手插进了口袋。

“当然,我会付钱的,你们的所有帮助——”

“这样的事,我们不收钱。”桑尼没好气地说。

“我想付钱啊。但请再帮一个忙……准我在这儿过夜吧——就今晚……”他向他们走近一步,但愿他们能看见自己,能了解自己的真诚,自己的真切需要!就听他的声音接着说道:“我身体还不是特别壮实,不能走多远的路,甚至不能走回到我的车那里。说不定,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他住口不说了,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泪如雨下。他们会怎样想他呀!

桑尼走过来,手落到他身上。鲍曼感觉那双手(也像专业人士那样)摸了摸他的前胸又查了查他的臀部。他能感觉到桑尼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先生,你不是偷偷来这儿查非法酿酒的税务官吧?没带枪吧?”

这种鬼地方谁会来呀!而他来了,只能正儿八经地给了回答:“不是。”

“那你可以在这儿过夜了。”

“桑尼,”那妇人说,“你得去弄点火来。”

“我到雷德蒙家去弄些吧。”桑尼说。

“什么?”鲍曼想努力听清他俩之间的对话。

“我们家的火灭了,桑尼得去弄点来,家里又黑又冷的。”她说。

“但用火柴就行啊——我有火柴——”

“我们可不需要火柴。”她自豪地说,“桑尼会弄火回来的。”

“我要去雷德蒙家了。”桑尼煞有介事地说着,出门去了。

等了一会儿,鲍曼朝窗外望去,只见一束火光在山上移动、舒展,如同一把小扇子。火光在旷野中东突西拐,穿梭自如,飞奔疾驰,可一点不像桑尼的样子……很快,桑尼摇摇摆摆地进来了,背上的夹钳里擎着一根燃烧的木棒,火苗随他涌入房内,熊熊光芒照亮了房间的角落。

“我们现在就生火吧。”那妇人说着拿走了燃烧的木头。

生完火,她点着了灯。灯光明暗有致,整间屋变得金黄,就像某种花儿似的。四面墙体都浸入光的韵味中,火苗静静地闪烁,燃烧的灯芯在光影中摇曳,而墙面也似乎随之跃动。

妇人倒腾着那几个铁罐,用夹钳把火热的煤块扔到铁盖上头,铁罐发出阵阵轻微的震动声,犹如悠远的铃音。

她仰面看向鲍曼,但他没法回应。他正瑟瑟发抖……

“先生,要喝一杯吗?”桑尼问道。他已从另一间屋里搬来了一把椅子,叉腿骑在上面,双手合抱着椅背。这会儿我们可是谁都清晰可见,没的藏了,鲍曼边想边嚷:“当然了,先生,还用说吗,谢谢!”

“跟我来吧,我做啥你就做啥。”桑尼说。

这又是一次夜幕下的行程: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屋后,越过棚屋及带盖的水井,来到一处荒芜的灌木丛前。

“跪下。”桑尼说。

“什么?”鲍曼脑门上突然冷汗涔涔。

看到桑尼开始爬进地上灌木丛间的隧道,鲍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紧随其后。枝丫还有荆棘无声无息地轻轻碰着他、挂住了他,最后又松开了他,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桑尼停止了爬动,屈膝跪下,开始用双手挖土。鲍曼小心地擦着火柴。不一会儿,桑尼拔起一个酒壶,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倒了些威士忌到瓶里,重又把酒壶埋好。“哪里知道谁会来敲你家的门。”他说着,哈哈大笑。“动身返回,”他说,几乎客气起来,“我们没必要跟猪似的在外头喝酒。”

炉火边桌子旁,桑尼和鲍曼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从瓶中倒酒喝,一个酒瓶子被你推来我推去的。两条狗都睡下了;其中一条正做着梦呢。

“好得很,我就需要这个东西。”鲍曼说道,好像喝下肚的酒就是壁炉里的火一样。

“这可是他酿的酒。”那妇人平静而又自豪地说。

她把炭块从铁罐上捣下去,打开罐盖,玉米面包和咖啡的香味飘满房间。她将东西都摆上桌,放到两个男人面前,把骨柄做成的刀子插进一块土豆里,切开了,露出里头的金黄质地。她站在那里打量了他们片刻,从他们的坐处看去,她高大而丰满。她稍稍向他们弯了弯腰。

“现在,你们可以开吃了。”她说道,突然微微一笑。

鲍曼碰巧正朝她看去。半带怀疑、半怀不满,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搁,眼睛里一阵刺痛。他看出来了,她并不是什么老妇人,她年轻着呢,依然年轻着呢,不好说确切多少岁,她和桑尼一样大,是属于桑尼的。她站在那儿,身后是黑暗的屋角,摇曳的黄色灯光洒在她头顶,洒在她皱巴巴的灰裙子上;当她向他们俯身,突然与他们说话时,那灯光随着高大的身材抖动。她年轻着呢,牙齿雪白,双目炯炯。她转过身,慢慢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房间。他听见她在那张简易的床上坐下并躺了下来。那被子上的图案动了动。

“她怀了孩子。”桑尼说,猛吞了一大口食物。

鲍曼张口结舌,因为窥到了这个家中的真相而心惊。一桩婚姻,一桩生儿育女的婚姻,原不过如此简单,稀松平常到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不知怎么地,他觉得无法愤愤不平或者挺身反抗,虽说他确实被捉弄了。这里没有什么遥远或神秘的事情——只有隐私。唯一的秘密就是亘古不变的两个有情人之间的交流。他想起来,那妇人曾静静地在冰冷的壁炉旁等待,那男子曾执意要去一英里之外的地方取火,他们最终拿出了自己的食物和酒水,在整个房间自豪地摆出他们想要示人的东西;但是,关于这一切的回忆在他心中突然变得这么清晰,这么宏大,他都不知道该作怎样的反应了……

“你不像看起来那么饿。”桑尼说。

这两个男人刚吃完,那妇人就走出卧室来吃晚餐。她吃饭时,丈夫就泰然地盯着火光发呆。

然后,他们把狗牵了出去,拿剩下的食物去喂它们。

“我想我最好睡在火边,在地板上就行。”鲍曼说。

他觉得他被蒙骗了,觉得现在可以表现得大度一点。虽然他病怏怏的,但并没打算要求他们把床让给他。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也不再向这户人家求助了。

“没问题,先生。”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领悟得有多慢,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呀。片刻之后,他们两个都站起身,庄重地望了他一眼,走向另一个房间。

他在火边躺下,舒展开了身子,直到火苗渐弱渐熄。他凝望着每一条火舌的吞吐和消亡。“一月,所有的鞋子都打特价。”蓦然发现自己在反复默念这句话,他立刻紧闭双唇。

今夜怎么这样吵啊!他听到了溪水的奔流声,火苗的熄灭声,这时肯定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心脏就在肋骨下弄出了这种动静。他听到了走廊对过的屋子里传来的那男子和妻子圆润、深沉的呼吸声。就这些声音了,但情感在他身上不依不侥地膨胀起来,他真希望那女人怀的是他的孩子呀。

他得回到他从前的去处。在红红的炭堆前,他虚弱地站起身来,穿上了外套。外套压肩,沉甸甸的。临出门时他朝四下一望,就看见那妇人一直没有擦完的灯盏。一时冲动之下,他拿出了皮夹中的所有钱,放在玻璃灯座下的凹槽里,几乎带点招摇显摆的意味。

他难为情地微微耸了耸肩,接着打了个冷战,就提包出门了。整个人好似浮在寒气上。月挂长空。

下坡的时候,他开始跑起来,无法自控。就要到达大路边了,他的车子就停在那里,在月光下好似一条船。这当儿,他的心开始如步枪般发出爆炸的巨响,嘭嘭嘭……

他一头跌倒在马路上,惊恐万分,行李零落一旁。他觉得好像这一切之前就发生过。他双手捂胸,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心脏发出的杂音。

但根本没有谁在听。

选自韦尔蒂短篇集《绿帘》吴新云 译,译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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